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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歌手

  小小的科洛托夫卡村,曾经属于一个因为性情大胆泼辣而被附近的人取绰号叫做泼婆娘(她的真名字反而不传了)的女地主,但是现在归彼得堡一个德国人所有了。这个小村位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上,一个可怕的峡谷从上到下把这山坡切断,这峡谷像深渊一般张开了大口,处处带着崩裂和冲毁的痕迹,蜿蜒在街道中央,比河流——河上至少还可以架桥,——更严格地把这可怜的小村子划分为两部分。几棵憔悴的爆竹柳胆怯地在它两岸的砂坡上往下长;在干燥的、像铜一般发黄的谷底上,横着黏土质的巨大的铺石。这是不愉快的光景,自不必说了;然而附近所有的居民却都很熟悉到科洛托夫卡去的道路,他们常常喜欢到那里去。

  在峡谷的顶上,离开峡谷开始处的狭缝若干步的地方,矗立着一间四方形的小木屋,孤零零的,和其他的屋子相隔离。这小木屋顶上盖着麦秆,有一个烟囱;一扇窗子好像一只锐利的眼睛似地望着峡谷;冬天晚上,窗子里点了灯,远处都可以在朦胧的寒气中望见它,它向不止一个过路的农民闪烁,犹如一颗指路星。小木屋的门上方钉着一块浅蓝色的木板;这小木屋是一家名叫“安乐居”的酒店。这酒店里的酒不见得比规定价格卖得便宜,生意却比附近所有同类的店兴隆得多。其原因在于酒保尼古拉·伊万内奇。

  尼古拉·伊万内奇曾经是一个体态匀称、头发鬈曲、面颊红润的小伙子,现在却已经是异常肥胖,头发斑白,面孔浮肿,小眼睛狡狯而温和,前额油亮,上面起着像线条一般的皱纹,——他住在科洛托夫卡村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尼古拉·伊万内奇同大多数酒保一样,是一个机敏伶俐的人。他对人并不特别亲昵,也不多说话,但是具有吸引顾客、留住顾客的本领,他们坐在他的柜台前,在这位冷静的主人的虽然锐利却很平静和蔼的目光下感到很愉快。

  他有许多合理的见解;他很熟悉地主、农民和小市民的生活习俗;在困难的情况下,他可能给人相当聪明的忠告,但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又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因此总是宁愿站在局外,至多只是用转弯抹角的、仿佛毫无企图的暗示来指点他的客人——还得是他所喜欢的客人——走向真理之路。他对于俄罗斯人所喜爱而重视的一切都很在行:对于马匹和家畜,对于森林,对于砖头,对于器皿,对于布匹毛呢和皮革制品,对于歌曲和舞蹈。

  在没有顾客的时候,他总是盘着两只瘦腿,像麻袋一般坐在自己小屋门前的地上,用亲切的话跟所有的过路人打招呼。他一生见识得多,他比几十个到他这儿买烧酒的小贵族都活得长;他知道周围一百俄里内发生的一切事情,但从来不多嘴,甚至不让人看出,连目光最锐利的警察局长都没有猜疑到的事他也知道。他总是默不作声,有时微笑着,动动酒杯。

  邻近的人都尊敬他:县里身份最高的地主,三级以上的文官谢列佩坚科,每次经过他的小屋的时候,总是宽容地向他打招呼。尼古拉·伊万内奇是一个有威信的人:一个有名的盗马贼从他朋友家里偷去了一匹马,他要他还了出来;邻村的农民们反对新来的总务,他说服了他们;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然而不应当认为他做这些事是出于对正义的爱好,出于对他所亲近的人的热心——不!他只是为了防止可能破坏他安宁的一切事情。

  尼古拉·伊万内奇已经结婚,而且有了孩子。他的妻子是一个机敏的、鼻尖眼快的小市民,最近也同她丈夫一样身体有些发胖。他一切都信托她,钱也由她锁起来。爱发酒疯的人都怕她;她不喜欢这种人,因为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多少好处,吵闹得却很厉害;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人,比较称她的心。尼古拉·伊万内奇的孩子们还小;最初生的几个都死了,留下的几个倒都像起父母亲来了:看着这些健康的孩子的聪明的小脸蛋,真是愉快。

  七月里炎热难堪的一天,我慢慢地跨着步,带着我的狗,沿着科洛托夫卡的峡谷,向“安乐居”酒店走上去。太阳猛烈地在天空燃烧;蒸闷和焦热固执不退;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尘埃。羽毛发光的白嘴鸦和乌鸦,张开了嘴,可怜地望着行人,仿佛在乞求他们的同情;只有麻雀不忧愁,竖起羽毛,比以前更加起劲地吱吱喳喳叫着,在栅栏上打架,有时一齐从尘埃道上飞起,像乌云一般在绿色的大麻田上空飞过。我口渴得很难受。附近没有水:在科洛托夫卡,像在其他许多草原村庄一样,农民们因为没有泉水和井水,都喝池塘里的浑水……但是谁能把这种恶劣的饮料称为水呢?我想到尼古拉·伊万内奇那里去要一杯啤酒或者克瓦斯。

  老实说,科洛托夫卡一年四季没有令人悦目的景色;但是在这里,特别引起人们哀愁之感的,是七月的骄阳的强光炽烈地照耀着的这些景色:褐色的半破的屋顶;深邃的峡谷;晒焦而充满灰尘的牧场上,瘦瘦的长脚鸡绝望地徜徉着;一所灰色的白杨木屋架子,窗子的地方只剩了几个窟窿,这是从前的地主邸宅的遗迹,现在周围长着荨麻、杂草和苦艾;盖着鹅毛的、黑糊糊的、晒得滚烫的池塘,四周围着半干的泥泞地和倒向一边的堤坝;堤坝旁边踏成灰末的泥地上,有一些绵羊正在热得喘不过气来,打着喷嚏,悲哀地互相偎依,怀着颓丧的耐性尽量低下头,仿佛在等候这难堪的酷热到底什么时候离去。

  我拖着疲乏的脚步,终于走近了尼古拉·伊万内奇的酒店,照例引起了孩子们的惊奇,使他们紧张地、毫无意义地向我注视,又引起几条狗的愤慨,使它们吠叫的声音那么嘶哑而凶猛,仿佛它们的内脏都破裂了似的,后来它们自己也咳呛而喘不过气来了。正在这时候,酒店的门槛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这人没有戴帽子,穿着一件厚呢大衣,低低地束着一条浅蓝色的腰带。看样子他是一个家仆;浓密的灰色头发蓬乱地矗立在他那干枯多皱的脸的上方。他正在呼唤一个人,急急忙忙地挥着两只手,他的手显然挥动得比他自己所希望的厉害得多。可见他已经喝醉了。

  “来,来呀!”他用力抬起一双浓眉毛,嘟嘟囔囔地说起话来,“来,‘眨眼’,来!老兄,瞧你这样慢吞吞的,真是。这不像话,老兄。人家在等你,可你这样慢吞吞的……来呀!”

  “噢,来了,来了。”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屋子右边走出一个矮胖的瘸子来。他穿着一件相当整洁的呢外衣,套进一只衣袖;高高的尖顶帽一直盖到眉毛上,使他那圆胖的脸显出狡猾、嘲笑的表情。他那双黄色的小眼睛不断地转动,薄薄的嘴唇上永远浮着拘谨而勉强的微笑,又尖又长的鼻子无耻地向前突出,像一把舵。“来了,亲爱的,”他继续说,一瘸一拐地向酒店方面走去,“你叫我干吗?……谁在等我?”

  “我叫你干吗?”穿厚呢大衣的人带着责备的口气说,“‘眨眼’,你这人真怪,老兄,叫你到酒店里来,你还要问‘干吗?’许多好人都等着你:‘土耳其人’雅什卡呀,‘野老爷’呀,还有日兹德拉来的包工呀。雅科夫[1]和包工打赌:赌一大瓶啤酒——谁胜过谁,就是说,谁唱得好,……你懂吗?”

  “雅什卡要唱歌了?”绰号叫“眨眼”的人兴奋地说,“你不撒谎吗,‘笨蛋’?”

  “我才不撒谎呢,”

  “笨蛋”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自己在瞎扯。既然打了赌,当然要唱,你这蠢货,你这骗子,‘眨眼’!”

  “好,我们去吧,呆子。”

  “眨眼”回答。

  “那么,至少要吻我一下,我的宝贝。”

  “笨蛋”张大了两臂,喃喃地说。

  “瞧你这个娇嫩的伊索[2]。”

  “眨眼”轻蔑地回答,用肘推开了他,两人就弯下身子,走进那扇低矮的门里。

  我听到的这一番对话,强烈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土耳其人”雅什卡是附近一带最好的歌手,今天突然碰到了听他同另一个能手竞赛的机会。我就加紧脚步,走进酒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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