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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总管

  在离开我的领地大约十五俄里的地方,住着我的一个熟人——青年地主,退伍近卫军官阿尔卡季·帕夫雷奇·佩诺奇金。他的领地里有许多野禽,房屋是按照法国建筑师的设计建成的,仆役们都穿英国式服装,饮食很讲究,招待客人很殷勤,可你还是不喜欢到他家里去。他为人审慎,积极有为,照例受过良好的教育,担任过军职,在上流社会厮混过,现在经营产业,颇有成就。阿尔卡季·帕夫雷奇,照他自己所说,为人严格而公正,关心他属下的幸福,惩罚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对待他们必须像对待孩子一样,”在这种场合下他说,“无知,moncher;ilfaut prendre cela en considération.[1]”在所谓可悲的必要场合,他避免暴躁、剧烈的动作,不喜欢提高嗓门,而大都是伸出手来直指着那人,冷静地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可是要求过你的。”或者:“你怎么啦,我的朋友,想想清楚吧。”

  这时候他只是轻轻地咬着牙齿,撇着嘴。他身材不高,风姿翩然,相貌很不坏,手和指甲都保持十分整洁;他那红润的嘴唇和面颊显得很健康。他笑得响亮而轻松,和蔼地眯着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他的服装体面而有风格;他订阅法文书籍、图画和报纸,但不大喜欢看书:一册《流浪的犹太人》[2]好容易读完。玩纸牌他是能手。总之,阿尔卡季·帕夫雷奇算是我们省里最有修养的贵族和最可羡的风流男子之一;女士们为他神魂颠倒,尤其称赞他的风采。他持身处世异常谨慎,像猫一样小心,有生以来从未沾惹过任何事端;虽然有机会时也喜欢卖弄自己,刁难和捉弄怯弱的人。

  他非常嫌恶和坏人来往——恐怕损害自己的名誉;而在高兴的时候,自称为伊壁鸠鲁[3]的崇拜者,虽然他对于哲学没有好评,称之为德国学者的虚无的食粮,有时竟称之为妄语。他也喜欢音乐;玩纸牌时常常有感情地哼些歌曲;《露契亚》和《松那蒲拉》[4]中的曲子他也记得一些,但是不知为什么取音都很高。每逢冬天他就到彼得堡去。他家里收拾得异常整齐;连马车夫们也受他的影响,每天不但擦马轭,刷上衣,又洗净自己的脸。阿尔卡季·帕夫雷奇家的仆人们的眼色的确有点阴郁,但在我们俄罗斯,愁眉苦脸和睡眼惺忪原是分别不出的。阿尔卡季·帕夫雷奇说话时声音柔和悦耳,抑扬顿挫,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乐愿地从他那漂亮的、洒满香水的髭须中吐出来的;他又常常使用法语的辞句,例如:“Mais c’est impayable![5]”

  “Mais comment donc![6]”等等。由于这种种原因,我至少不很喜欢去访问他,要不是为了他那里有松鸡和鹧鸪,我也许完全同他绝交了。在他家里,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支配着你;即使生活很舒服也不能使你快乐。每天晚上,当一个穿着有纹章钮扣的浅蓝色号衣的鬈发侍仆出现在你面前,开始卑躬屈节地替你拉下长统靴的时候,你就感觉到:假使这个苍白而瘦削的人突然换了一个颧骨阔得可惊而鼻子扁得稀奇的、体格强壮的年轻小伙子(这人刚刚由主人从田间拉来,而不久以前赏赐他的土布衣服已有十处绽裂)出现在你面前,你将说不出地高兴,而乐愿蒙受和长统靴一起拉掉你的小腿的危险……

  虽然我对阿尔卡季·帕夫雷奇没有好感,有一次我却在他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清早,我就吩咐套好我的四轮马车,但是他不愿意让我不吃英国式的早餐就离去,便领我走进他的书房。和茶一起拿出来给我们的有肉饼、半熟的煮鸡蛋、奶油、蜜糖、干酪等等。两个侍仆戴着洁白的手套,机警而肃静地、无微不至地侍候我们。我们坐在一只波斯式的长沙发上。阿尔卡季·帕夫雷奇穿着宽大的绸裤、黑色的丝绒短上衣,头戴一顶有蓝色流苏的漂亮的非斯卡帽[7],脚踏一双平跟的中国式黄拖鞋。他喝茶,笑着,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吸着烟,把坐垫垫在腰部,总之,觉得心情非常愉快。阿尔卡季·帕夫雷奇吃饱了早餐,样子显然很满足,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把酒杯端到嘴唇边,忽然皱起眉头。

  “为什么酒没有温?”他用相当严厉的声音问侍仆中的一个。

  那侍仆着慌了,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发白。

  “我亲爱的朋友,我在问你话呀!”阿尔卡季·帕夫雷奇平静地继续说,眼睛一直盯着他。

  这不幸的侍仆踧踖不安地站着,拧着餐巾,一句话也不说。阿尔卡季·帕夫雷奇低下头,沉思地蹙着眉头对他看看。

  “Pardon,mon cher.[8]”他带着愉快的笑容说,同时亲切地用手碰碰我的膝盖,然后重又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侍仆。“嗯,去吧。”略微沉默一会之后他补说一句,然后扬起眉毛,按了铃。

  一个身体肥胖、肤色浅褐、头发黑色、额角低低、眼睛浮肿的人走进来。

  “费奥多尔的事……要处理一下。”阿尔卡季·帕夫雷奇泰然自若地低声说。

  “知道了。”那胖子回答,就出去了。

  “voilà, mon cher, les désagréments de la campagne,[9]”阿尔卡季·帕夫雷奇愉快地说,“您要到哪儿去呀?别去了,再坐一会儿吧。”

  “不,”我回答,“我该走了。”

  “老是打猎!唉,你们这些猎人啊!您现在到哪儿去呢?”

  “离开这儿四十俄里,到里亚博沃去。”

  《猎人笔记》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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