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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认识你家老爷。”我继续说。

  “您认识?”她轻声地回答,低下了头。

  必须告诉读者,我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同情望望阿林娜。当我逗留在彼得堡的时候,偶然和兹韦尔科夫先生相识了。他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以博学和干练著名。他有一个胖鼓鼓的、多情善感、好哭而凶狠的妻子——是一个庸俗而难以相处的女人;还有一个儿子,是一个十足的少爷,娇生惯养而又愚蠢。兹韦尔科夫先生的相貌不讨人喜欢:宽阔的、几近于四方的脸上,像鼠眼一样的一双小眼睛狡猾地望着人,又大又尖的翻孔鼻向前突出;剪短了的斑白头发像鬃毛一样矗立在多皱纹的额上,薄薄的嘴唇不断地牵动,做出过于甜蜜的微笑。兹韦尔科夫先生站着的时候总是叉开两腿,把两只肥胖的手插在袋里。有一次我和他两人坐了马车到城郊去。我们谈起天来。兹韦尔科夫先生算是一个老练而能干的人,开始指导我“真理之道”了。

  “请允许我给您指出,”最后他尖声尖气地说,“你们所有的青年人,对于一切事物总是不假思索地判断和解释;你们都不大懂得自己的祖国;先生,你们对于俄罗斯并不熟悉,的确是这样的!……你们读的都是德国书。譬如说现在,您对我谈这个,谈那个,谈到关于那个,喏,就是关于家仆的话……很好,我没有异议,这一切全都很好;可是您没有理解他们,没有理解他们是怎样的人。(兹韦尔科夫先生大声地擤鼻涕,又嗅了嗅鼻烟。)譬如说,让我讲一个小小的故事给您听,这也许会引起您的兴趣。(兹韦尔科夫先生咳嗽一下,清一清嗓子。)您是知道的,我太太是怎么样一个人:比她更善良的女子,恐怕很难找到了,您总该承认吧。她的侍女们过的简直不是人间的生活,而是天国出现在眼前了……

  “但是我的太太给自己定下一条规则:不用已经出嫁的侍女。这确实是不适宜的:生了孩子,这样,那样,这侍女怎么还能够好好地伺候夫人,照料她的生活习惯呢?她已经顾不到这些,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这是人之常情。喏,有一次我们乘车经过我们的村子,这是哪一年的事,让我仔细想想,哦,这是十五年前的事。我们看见村长那里有一个小姑娘,是他的女儿,长得挺可爱的;而且,您知道,态度也很讨人喜欢。我的太太就对我说:‘可可,——您知道吗,她是这样称呼我的,——我们把这个女孩子带到彼得堡去吧;我喜欢她,可可……’我说:‘很好,带她去吧。’那村长,不消说,给我们跪下了;您可知道,这种幸福是他所梦想不到的……那个女孩子么,当然无端地哭了一阵子。

  “这在起初确实是难受的:要离开父母的家……总而言之……这原是不足怪的。可是她不久就跟我们搞熟了;起初让她住在侍女室里;当然教养她。您知道怎样?……这女孩子表现出惊人的进步;我的太太简直偏爱她,赏识她,终于撇开了别的人,把她升为贴身侍女了……您瞧!……可也得替她说句公道话;我的太太以前还不曾有过这么好的侍女,从来不曾有过;这女孩子殷勤、谦逊、顺从——简直一切都好。可是,老实说,我的太太也过分宠爱她了;给她穿好衣服,给她吃和主人一样的菜,给她喝茶……真是无微不至!她这样地服侍了我太太大约十年。

  “忽然,有一天,请您想象,阿林娜——她名叫阿林娜——没有禀告就走进了我的书房,——扑通一声向我跪下了……这件事,我坦白告诉您,在我是不能忍受的。一个人决不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对不对?‘你有什么事?’‘老爷,亚历山大·西雷奇,请您开恩。’‘什么事呢?’‘请允许我出嫁。’老实告诉您,我吃了一惊。‘傻子,你可知道太太没有别的侍女啊?’‘我会照旧服侍太太。’‘胡说!胡说!太太是不用已经出嫁的侍女的。’‘马拉尼亚可以替我的。’‘别打这种主意吧!’‘听您的吩咐……’老实说,我简直发愣了。告诉您,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敢说,对我的侮辱,没有比忘恩负义更厉害的了……不必再告诉您——您知道我太太是怎么样一个人:她是天使的化身,她的善良是难以形容的……即使是恶人,也会怜惜她的。

  “我把阿林娜赶出房间去。我想,她也许会回心转意的;您可知道,我不愿意相信人家会有忘恩负义的恶行。可是您猜怎么着?过了半年,她又来对我提出同样的请求。这时候我实在生气了,我赶她出去,威胁她,说要告诉太太。我愤慨得很……但是请您想象我是多么吃惊:过了一些时候,我的太太流着眼泪来看我,她激动得很厉害,简直吓了我一跳。‘出了什么事?’‘阿林娜……’您可知道……我说出来也难为情。‘不会有的事!……是谁呢?’‘是听差彼得鲁希卡。’我气坏了。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喜欢马虎!……彼得鲁希卡……并没有罪。要惩罚他也可以,可是据我看来他没有罪。

  “至于阿林娜,唉,这,唉,唉,这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当然喽,我马上吩咐把她的头发剃掉,给她穿上粗布衣服,把她发送到乡下去。我的太太失去了一个好侍女,可是没有办法,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总是不能容忍的。烂肉还是割掉的好!……唉,唉,现在您自己去想吧,——您是知道我的太太的,这岂不是,这,这……简直是一个天使!……她对阿林娜真是依依不舍,阿林娜知道这一点,可是竟不知耻……啊?不,您说……啊?这还有什么可说呢!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了。我呢,我自己为了这姑娘的忘恩负义也伤心气愤了很久。无论如何,在这种人里面是找不到良心和人情的!你无论怎样喂狼,它的心总是向着树林的……这是对将来的一个教训!不过我只是要向您证明……”

  兹韦尔科夫先生没有结束他的话,便转过头去,坚强地抑制着不由自主的激动,把身子更紧地裹在他的斗篷里了。

  读者现在大概已经懂得我为什么带着同情望着阿林娜了。

  “你嫁给磨坊主已经很久了吗?”最后我问她。

  “两年了。”

  “怎么,难道是老爷允许你的吗?”

  “是出钱赎身的。”

  “谁出钱的呢?”

  “萨韦利·阿历克谢伊维奇。”

  “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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