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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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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对孩子的这种态度极不协调的是,你经常当众诉苦。我承认,我小时候(后来大概好些)对此无动于衷,而且不理解,你怎么竟会期望得到同情。你在任何方面都是巨人;你怎么会在乎我们的同情甚或帮助?对此,你心底里保准会嗤之以鼻,正如你常常瞧不起我们本人。因此,我不相信你的诉苦,想看看诉苦后面隐藏着什么意图。后来我才明白,你确实为儿女吃了很多苦,然而当时——在另外的情形下,诉苦可能会打动一颗坦率、无所顾虑、乐于助人的童心——在我眼里,这必定又不过是极其明显的教育和侮辱手段而已,手段本身并不很厉害,只是它的副作用很有害,使得孩子习惯于把应当严肃看待的事偏偏不怎么当回事儿。 幸运的是也有例外,这大多是你默默吃苦时,以爱与善的力量克服一切对立因素,直接拥有了爱与善。这种情形很罕见,却妙不可言。特别是以前当我看见:盛夏的中午,你在店铺里吃完饭后,疲惫地打个盹儿,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星期天,你精疲力竭地赶往我们所在的避暑地;母亲身患重病时,你紧紧抓住书箱,哭得浑身打颤;我上次生病时,你蹑手蹑脚地走到奥特拉的房间来看我,在门槛上站住了,伸长脖子看看躺在床上的我,怕打搅我,只挥挥手表示问候。每当这种时候,我便扑到床上,幸福得哭了起来,此刻我写到这儿时,眼泪又夺眶而出。 你的脸上也会绽出一种特别美丽、十分罕见的微笑,一种沉静、满意、赞许的微笑,你向谁这样一微笑,他就会深感幸福。我不记得你曾明确地对孩提时的我这样微笑过,不过多半有过,你当时怎么会吝啬向我微笑呢,因为我那时在你心里还是无辜的,还是你的厚望。顺便说一句,这种和善的印象久而久之只加重了我的内疚,使我感到世界更加不可理解。 我情愿去想我记得清清楚楚而且一贯发生的事。仅仅为了在你面前稍稍能站住脚,部分也是出于报复心理,我很快就开始观察、收集和夸大在你身上发现的小笑料。比如,你轻易就对表面显赫的人崇拜得五体投地,津津乐道某位宫廷枢密顾问之类的人物(另一方面,你,我的父亲,认为自己的价值需要这种一钱不值的认可,并到处炫耀,这使我感到很难过)。我还观察你爱说猥亵的话,而且说得震天响,边说边笑,仿佛妙语连珠,其实不过是平庸的猥亵之辞罢了(同时,这使我感到羞辱,因为这又是你的生命力的表露)。这种观察多种多样,不胜枚举;我为之而欣喜不已,我有理由在你背后窃窃私语、开玩笑了,你有时有所觉察,大为恼火,认为这是坏心眼、目无尊长,不过相信我吧,这对我来说无非是维护自我的一个手段而已,一个毫无成效的手段,这都是些玩笑,就像人们对神与国王开的玩笑,这样的玩笑不仅与最深的敬意相连,甚至本身就是敬意的表现。 与你在我面前的类似情形相应,你也试图反戈一击。你时常说,我过得好得不得了,大家对我真是太好了。这是对的,但我并不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使我的状况大为改观了。 确实,母亲对我再好不过了,然而对我来说,这一切都与你相关,因而也就不是好事了。母亲无意识地扮演着狩猎时的围猎者角色。如果说你的教育使我心中充满了执拗、反感甚或憎恨,在某种可能性极小的情况下,我会因此变得独立,那么,母亲以她的慈爱、谆谆教诲(在我们纷乱的童年里,她就是理智的化身)、求情,又和上了稀泥,我就又被赶回你的圈子,否则我可能会冲出这个圈子,这对你对我或许都是件好事。要不就是,我俩并没有达成真正的和解,于是母亲只能背着你保护我,悄悄给我东西,应允我,结果,我在你面前又是鬼鬼祟祟的,又成了骗子,深感内疚,因为我太渺小,就连我自认为有权得到的东西也只能偷偷摸摸地取得。当然,我后来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寻求我自以为无权拥有的东西。这又加重了我的内疚。 确实,你没有真正打过我。可是你的叫嚷,你的涨得通红的脸,你急匆匆地解下裤子背带,把背带放在椅背上随时待用,对我来说比真打我更可怕。我就像行将被绞死的人。若是真被绞死,一死也就没事了。而他如果不得不亲眼目睹被绞死的所有准备工作,一直到绳套已吊在面前了,才得知获赦,那他可能会为此痛苦一生。再说,你明确说过,我好多次都该挨打的,每次都因为你的恩赐而幸免,这又只会使我感到强烈的内疚。各方面我都对你有负疚感。 你一向指责我(单独对我说或者当着其他人的面,对于后一种情况我所感到的羞惭你毫无感觉,你的孩子的事总是公之于众的),说我靠你的劳动,不愁吃不愁穿,过得安逸、舒服又富足。我想起了一些话,这些话肯定已在我额头上刻下皱纹了,比如说:“七岁时我就推着小推车走街串巷啦。” “我们全得挤在一间屋子里睡。” “有土豆吃我们就高兴得不得了。” “我冬天没棉衣可穿,腿上好几年都是裂开的冻伤。” “我小小年纪就得去皮赛克一家店铺当学徒了。” “家里没有给过我一个子儿,连我当兵时也没给过,倒是我往家寄钱呢。”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在我心目中,父亲总是父亲。现在谁还懂这个!孩子们知道些什么呀!一个也没吃过这种苦!现在的孩子有能明白这个的吗?”换一种情形,这些故事可能不失为极好的教育方式,它们会给孩子打气,鼓励他承受父亲曾经历过的艰辛与困苦。可这根本不是你的初衷,正是你的辛劳使我们的生活状况大为改观,像你一样以这种方式出类拔萃,这样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要创造这样的机会,就非得通过暴力和彻底叛逆,非得离家出走(前提是孩子能当机立断并有力量这样做,而且母亲那方面不用别的方式加以阻挠)。你却根本不愿这样,把这说成是忘恩负义、走极端、不听话、背叛、发疯。你一方面举例子、讲故事,使我们深感羞惭,恨不得这样做,另一方面对此严加禁止。比如说奥特拉的曲劳①历险吧,撇开枝节问题不谈,你本应该感到欣喜的。她想去农村,而你就是来自农村的,她想劳动,想经历困苦,就像你曾承受的那样,她不愿坐享你的劳动成果,就像你也从未依赖过你的父亲。这些计划就那么可怕吗?那么违背你的例子和教诲吗?是的,奥特拉的计划以失败告终了,后来可能显得有些可笑,执行计划时搅得家里鸡犬不宁,她没有好好为父母着想。可这都是她的错吗?难道不也是她的处境造成的,尤其是因为你那么疏远她?难道她在店铺里的时候(你后来就想这样认为)与你不疏远,去了曲劳才与你疏远的吗?你难道不是绝对能(前提是你能克服自己)通过鼓励、建议和关心,也许甚至只要你肯容忍就行,使这次历险变成一件好事? ﹛① 曲劳是原德属波西米亚的一个小镇,奥特拉曾在此经营一个小田庄。﹜ 你讲完这些经历,总爱开个尖刻的玩笑,说我们过得太好了。这在某种意义上并非玩笑。你得奋斗才获取的东西,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你手中得到了,但是,这场你早早就投入的生存斗争我们当然也不能幸免,我们要很迟,在成年人时才以孩子的力量进行这场斗争。我并不是说,我们的状况因此一定不如你的,毋宁说,二者恐怕不分轩轾(基本素质当然另当别论),我们所处的劣势就在于,我们不能像你那样炫耀自己的困苦,拿它来使人感到羞惭。我也不否认,我完全有可能好好享受、好好利用你伟大而辉煌的劳动所结出的硕果,并将它发扬光大,使你欣慰,然而,我们的疏远横亘其中。我可以享受你所给予的,可我享受时时刻感到的只是羞惭、疲惫、羸弱、内疚。因此,我对你只能有乞丐般的感激之情,无法以行动来回报。 整个这套教育的最直接的外在结果就是,只要稍微会使我想到你的事,我都避之惟恐不及。首当其冲的就是店铺。当它还是个沿街的小店时,尤其是在我的童年,它一定曾给我带来很多快乐,店里那么热闹,晚上灯火通明,总有可看可听的,还能不时地帮帮忙,显显身手,最主要的是欣赏你做生意的出众才干,看你怎样卖货,怎样跟顾客打交道,开玩笑,干劲十足,遇到麻烦事怎样当机立断等等;还有看你怎样包装或开箱,这都是值得一看的精彩戏,这一切绝对是不错的儿童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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