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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所以,世界在我眼里一分为三,一个是我这个奴隶的生活世界,其中布满了条条框框,这些法规是专为我制定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完全符合这些法规,然后是第二个世界,它与我的世界有天渊之别,这就是你的生活世界,你一刻不停地统治着,发号施令,因命令不被遵循而动怒,最后是第三个世界,你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在其中,不受任何命令和戒律约束的世界。我始终感到耻辱,要么服从你的命令,这是耻辱,因为只有我必须遵守它们;要么执拗,这也是耻辱,因为我怎么可以在你面前执拗;要么我达不到法规的要求,比如说因为我缺乏你的力量、你的胃口、你的敏捷,而在你看来,你所要求的都是我理所当然应当具备的;这便是最大的耻辱了。这些并不是孩提时的我思考出来的,而是感觉到的。

  把我当时的处境与菲力科斯比较一下,可能就更清楚了。你对待他的方式也很类似,甚至采用一种特别严厉的教育手段,当他吃饭时的举止你看不顺眼时,你不仅会像当时对我那样说声“你是头蠢猪”,还要加上一句“一个地道的赫尔曼”,或“跟你爸一模一样”。然而对于菲力科斯,这或许——只能说是“或许”——确实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害,因为对他来说,你毕竟只是个他必须特别当心的外祖父,并非像你对于我那样意味着一切,而且,菲力科斯性格沉静,现在就已有种男子汉气概,雷鸣般的吼声可能会使他一时目瞪口呆,却不能让他长久地惟命是从,最重要的是,他较少和你在一起,还受其他人的影响,在他眼里,你亲切好玩,他可以从中选取他所喜欢的方面。而对于我,你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我无从选择,我只能全盘接受。

  对你的反对,我也不能提出任何异议,因为只要你不同意或只要某件事不是你首先提出来的,你就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谈论它;你的专横容不得人们说起它。近几年,你说这是你的心绪烦躁症所致,可我觉得你从未与此截然不同,心绪烦躁症不过是你实行更严厉统治的一个手段,因为大家一想到这病,再大的异议肯定也不好说出来了。这当然不是指责,只是陈述一桩事实。比如说到奥特拉:“根本没法跟她谈事儿,她一开口就凶神恶煞的。”你总是这样说,其实她压根儿没有凶神恶煞的;是你把事与人混为一谈了;是事情对你凶神恶煞的,你听也不听别人说什么,立即就下了定论;别人再说什么,只会使你火气更大,绝不可能说服你。然后你只会说:“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随你怎么做,我可不管你;你已经长大了;我没有什么好规劝你的。”这些话都是用可怕而嘶哑的语气说出来的,带着愤怒和彻底的贬斥,现在我听到这语气没有小时候战栗得那么厉害了,这只是因为我已认识到我俩都很无助,这多少取代了童年时纯粹的负疚感。

  我俩不可能平心静气地交谈,这还有一个其实很自然的后果:我连话都不会说了。即便情形不是这样,我恐怕也不会成为大演说家,不过,像一般人那样流畅地说话我总还是可以的吧。你早早就禁止我说话了,你警告我“不要顶嘴”,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这些都一直伴随着我成长。我在你面前说话——只要说到你的事,你总是滔滔不绝——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就这样你还觉得我说得太多了,我终于哑口无言,开始时可能出于执拗,后来则是因为我在你面前既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了。

  加之你是我的真正的教育者,这影响到了我的生活的各个方面。如果你认为我从来没有顺从过你,这真是让我啼笑皆非的谬见。你认为我“总是反着来”,并对此指责不断,可这的确不是我在你面前的准则。恰恰相反:我要是不那么顺从你,你肯定会对我满意得多。你的所有教育措施无一不中的;我一项也没能躲过;我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是(当然撇开先天条件及生活的影响不谈)你的教育和我的顺从的产物。尽管如此,这个产物让你很难堪,你下意识地拒绝承认这是你的教育的结果,原因就在于,你的手与我这块材料彼此格格不入。你说:“不要顶嘴!”试图以此使我心中惹你不快的反抗力沉默下来,这对我影响太大,我太听话,我就完全闭嘴了,在你面前噤若寒蝉,直到已离你很远,你的威力至少不能直接够到我时,我才敢有说有笑。你却还是不满意,觉得我又是在“反着来”,其实这只是你的强大与我的羸弱所造成的必然后果。

  你在教育时所用的言谈手段影响尤其深远,至少在我面前从未失灵过,这就是:咒骂、威吓、讽刺、狞笑以及——说来也怪——诉苦。

  我想不起你曾直截了当地用脏话骂我。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做,你有很多别的方式,在家,尤其是在店铺里谈话时,你随口骂人,骂人话铺天盖地,把小小年纪的我都快吓呆了,我没法不把这些话跟自己联系起来,因为你所咒骂的人肯定不比我差,你对他们肯定不会比对我更不满。这又是你的神秘的无辜和凛然不可侵犯之处,你随心所欲地骂人,却不仅谴责,而且禁止别人骂人。

  你以威吓来加重咒骂,骂我时也是如此。让我胆战心惊的话比如:“我要把你像鱼一样撕碎。”尽管我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我小时候可并不明白这一点),这却几乎符合我对你的威力的想象,我想象中的你连这也做得到。你喊叫着绕桌子跑着逮人,也很可怕,你显然根本不想逮住,只是做出这个样子,最后是母亲做出救人的样子来搭救。孩子又一次觉得,是你的恩赐让他又捡了一条命,只要他活着,就时刻觉得他的生命是你功德无量的馈赠。还有就是,你威吓倘若不听从你,会有怎样的后果。如果我开始做某件你不喜欢的事,你威吓我说这事会失败,那么,由于我太敬重你的看法,失败就已在所难免了,即便这可能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我丧失了自信心。我动摇不定,疑虑重重。我年龄越大,你可以用来证明我无能的材料也就越多;在某些方面,逐渐证明你确实是对的。我又要注意别断言说我这样完全是你造成的;你只是加重了原本的状况,但你加重得很厉害,因为你在我面前就是很强大的,而且你用上了全部威力。

  你特别相信讽刺所产生的教育效果,讽刺也最适合表达你在我面前的优越感。你的警告通常是这样的:“你就不能那样做吗?这对你恐怕太难了?你当然没时间?”诸如此类。每提一个这样的问题,你就狞笑一声,一脸愠怒。被问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就已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惩罚。如果被训斥者只是作为第三人称被提到,也很伤人,因为这样一来,他连直接被你骂都不配;你表面上在对母亲说话,实际上是说给坐在旁边的我听的,比如:“我们当然不能指望儿子先生这样。”等等。(然后有了对台戏,比如,只要母亲在,我不敢直接问你,后来习惯性地根本想不到这样做。

  孩子觉得通过坐在你身旁的母亲打听你的情况,危险就小多了,于是他问母亲:“父亲好吗?”这样就不怕惹出事来。)当然,我也有对你最尖刻的讽刺深表赞同的时候,即遭到讽刺的是别人时,比如艾丽,我与她有好几年关系一直很糟。几乎每顿饭都听到你说她,这让我大出了一口恶气,幸灾乐祸得很:“她非得坐得离饭桌十米远不可,这个胖丫头。”说完,你气势汹汹地坐在你的扶手椅里,面无表情,俨然一个愤怒的敌人,试图夸张地模仿她的坐姿,表示你对此多么反感。你老得重复类似的讽刺手段,而你由此所取得的实际效果何等微弱。

  我想,这是因为你的大发雷霆与事情本身显得不成比例,孩子不会觉得是“远离桌子坐”惹你生气的,而是你原本就有一肚子火,只是碰巧借这件事把火发出来。孩子深信,要找茬儿发火随时都能找到的,因此不是特别当心,而且,你的警告成了家常便饭,孩子也就觉得无所谓了;孩子逐渐拿准了一点,觉得不会挨打的。就这样,孩子变得阴沉、心不在焉、不听话、一心想着逃遁,大多是一种内心的逃遁。你痛苦,我们也痛苦。怪不得你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这笑声使孩子头一次想象出了地狱的景象,你苦涩地说道(就像最近由于一封君士坦丁堡的来信):“这是一群混蛋!”从你的立场出发,你这样做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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