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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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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大多数评论者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认为绝食是允许的,他们与第二位智者的意见一致,所以并不担心错误的评论会导致严重后果。这一点我在绝食前就已深信不疑。但现在,当我饿得缩成一团,精神已经有些错乱,不停地求助于后腿,绝望地舔着、咬着、吮吸着,一直到肛门时,这才发现对那次谈话的通常阐释是完全错误的,我诅咒评论这门科学,诅咒我自己,因为我竟为它所迷惑,连小孩都能——当然是嗷嗷待哺的小孩——看出,那次谈话不仅是对绝食的惟一禁令,第一位智者想禁止绝食,而一位智者所想做的就是已经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绝食已被禁止,第二位智者不仅表示赞同,甚至认为绝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就在第一道禁令上又加了一道,即禁止狗的天性,第一位智者对此表示认可,收回了那道明确的禁令,也就是说,他要求众狗按照对这一切的阐释,豁然醒悟,自己禁止绝食。这就成了三重禁令,而不是通常所理解的一道,而我触犯了它。尽管为时已晚,我现在仍可以听从禁令,停止绝食,可这痛苦之中贯穿着一种继续绝食的诱惑,我贪婪地跟随着它,仿佛跟随一条陌生的狗。 我欲罢不能,或许也是由于我已精疲力竭,无法站起身,走到有狗居住的地方拯救自己。我在灌木丛的落叶上翻来滚去,再也无法入睡,听见到处都是喧闹声,在我以前的生活中一直沉睡着的世界似乎由于我的绝食醒了过来,我简直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进食了,因为我只要吃东西,就必须使这刚刚获得解放的喧闹世界重归沉寂,而我没这么大能耐。当然,我听到的最大喧闹声来自我的肚子,我常把耳朵贴在肚子上听,听得目瞪口呆,因为我几乎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 这时我饿得很凶了,我的天性似乎也变得迷迷糊糊了,徒劳地试图拯救,我开始嗅食物,我已很久不知其味的精美食物,我童年的欢乐,我闻到了母乳的芬芳;我忘了抗拒气味的决心,或者说得确切些,我并未忘记,而是下定决心——仿佛它与先前的决心是一回事——到处爬,老是爬几步就嗅一嗅,似乎我寻寻觅觅只是为了敬而远之。我当然一无所获,可我并不失望,食物是有的,只不过还在几步之外,而我的腿走不了那么远。同时我也知道,根本就没有食物,我之所以稍稍活动活动,不过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倒在这儿,永远也不会离开。 最后的希望、最后的诱惑渐渐消逝,我将在此悲惨地走向毁灭,我的研究有何用?我的来自童年般幸福时期的天真努力有何用?此时此地,形势严峻,我的研究的价值本应得到证明,然而研究在哪儿呢?这里只有一条无助地四处空咬的狗,尽管他还在不由自主、动作痉挛般迅急地不停浇灌土地,但在他的记忆中,从乱糟糟的咒语里再也翻腾不出一字半句,就连新生儿念叨着钻到母亲腹下的小诗也找不出来了。 我觉得,我与同胞之间并非只有一箭之遥,而是遥相阻隔的,我其实根本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孤独。显然,没有谁关心我,地下没有,地上没有,空中也没有,他们的无动于衷使我走向毁灭,这种无动于衷说:他死就死了呗。我不是也这样认为吗?我不是也这样说吗?我不是就想要这种孤寂吗?不错,你们这些狗,但我不是为了就这样了此一生,而是为了抵达真理的彼岸,走出这个谎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从谁那儿都无法获知真理,从我这儿也无法获知,因为我是谎言之国土生土长的公民。 也许真理并不十分遥远,只是对于我这个失败者和死亡者来说显得遥不可及。也许它并不十分遥远,我也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孤寂,并没有被大家所抛弃,只是自己抛弃了自己。神经紧张的我觉得自己那时就要一命呜呼了,可我并没有死得那么快,只是晕过去了,当我苏醒过来时,睁开双眼,看见一条陌生的狗站在我面前。我并不觉得饿,只觉得浑身是劲,关节充满活力,尽管我并未站起来试试。我定睛看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一条漂亮、不太异常的狗站在我面前,我看到的就是这些,没有别的,但我觉得从他身上看到的比往常多。我的身下是血,起初我还以为是食物,可我马上看清那是自己吐的血。我把目光从血上移开,投向那条陌生的狗。他很瘦,长长的腿,棕色皮毛里夹杂着白斑,探究的目光美丽而有神。“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说,“你必须离开这儿。” “我现在不能离开。”我说,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因为我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呢?而且他看上去急匆匆的。“请你离开!”他说着,不安地抬抬这条腿又抬抬那条腿。“别管我,”我说,“你走吧,别管我,别的狗不是也不管我吗!” “我是为你好才请你离开的。”他说。“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请我走,”我说,“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这不成问题,”他微笑着说,“你走得了。正因为你看起来很虚弱,我才请你现在慢慢走开,你要是还犹豫不决,到时候你就不得不跑了。” “这是我的事,你就别操这心了。”我说。“我要操这心。”他说,并为我的固执感到难过,显然已准备让我暂时呆在这儿,却又想借此机会跟我套近乎。要是换个时候,我会乐于容忍一条漂亮狗的这种做法,当时却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慌。“走开。”我喊道,由于没有别的自卫方法,喊的声音就更大了。“那就随你的便吧,”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你真古怪,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你要是走开,让我安安静静地呆着,我就会喜欢你。”我说,但不再像我想让他相信的那样肯定。我的感官由于饥饿而变得敏锐起来,从他身上看到或听到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刚刚萌生,逐渐滋长,向我靠近,我知道了:这条狗有力量把你赶走,尽管你现在还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可能站起来。他对我的粗暴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注视着他,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你是谁?”我问道。“我是一名猎手。”他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呆在这儿?”我问道。“你妨碍我,”他说,“你在这儿,我就没法打猎。” “你试试看,”我说,“说不定你还能打猎。” “不,”他说,“很抱歉,你必须离开。” “那你今天就别打猎了!”我请求道。“不,”他说,“我必须打猎。” “我必须离开,你必须打猎,”我说,“全都是必须。你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吗?” “不明白,”他说,“这也没什么好明白的,这是不言而喻、理所当然的事。” “未必吧,”我说,“你为必须把我赶走感到抱歉,却还是这样做了。” “就是这么回事,”他说。“就是这么回事,”我恼火地重复道,“这可不是回答。对你来说,放弃哪一个容易些?是放弃打猎还是放弃赶我走?” “放弃打猎。”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既然如此,”我说,“这就是个矛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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