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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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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当然无法将这试验引向深入,一边瞧着眼前的食物一边做科学试验,这是难以持之以恒的。可我想另辟蹊径,尽我所能彻底绝食,这期间当然也要避免看见任何食物,避开各种诱惑。如果我就这样深居简出,日日夜夜闭目养神,既不从地上捡食,也不从天上抓食,我不敢断言,但我暗暗希望,不采取任何别的措施,只是靠在所难免、不假思索的土地浇灌以及默念咒语和歌曲(为了不消耗体力,舞蹈我就不跳了),食物就会从天而降,而且丝毫不理会土地,径直敲敲我的牙齿要求入口,倘若发生这事,尽管科学不会被驳倒,因为它对例外和个别情况有足够的伸缩性,但是民众——好在没那么大的伸缩性——会说什么呢?这毕竟不同于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例外情况,比如某条狗由于疾病缠身或性情忧郁而拒绝准备、寻找和接受食物,狗类便会联合起来齐声念咒,使食物偏离通常的路线,直接落入生病者口中。而我精力充沛、身体健康、食欲旺盛,以至于整天不想别的只想着胃口,不管大家信不信,我是自愿绝食的,我自己有能力获取食物,并且想这样做,所以无需狗类的帮助,甚至严禁他们帮助我。 我在一片偏僻的灌木丛里找了一个安身之处,这里听不到谈吃谈喝,听不到吧嗒吧嗒的咀嚼声和啃骨头的声音,我再次饱餐一顿,便在这里躺了下来。我想尽量一直闭着眼睛度过这段时间;只要食物不出现,对我来说就是漫漫长夜,不管这会持续几天还是几周。我当然只可以小睡一会儿,最好根本不睡,这实属不易,因为我不仅得念咒语让食物从天而降,还得留心,以免睡过了食物到来的时刻;另一方面,我又巴不得睡觉,因为我睡着能比醒着饿得更久。由于这些原因,我决定慎重安排时间,多睡觉,但每次只睡一小会儿。为此,我想出了一个办法:睡觉时把头靠在一根细弱的树枝上,树枝过不多久就会折断,这样我就醒了。 我就这样躺着,时睡时醒,时而做梦,时而低吟浅唱。起初没发生什么事,也许食物的来源地尚未察觉我在对抗食物的正常运转,因而一切太平。惟一干扰我的努力的是,我担心众狗会发现我的失踪,会很快找到我,采取对付我的措施。我还担心,尽管科学表明这是块不毛之地,但仅仅因为土地浇灌也会产生出所谓的意外食物,食物的气味会诱惑我。幸而目前尚未发生这种事,我可以继续绝食。除了这些担心,起初那段时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尽管我其实是在从事扬弃科学的工作,但我心里充满了惬意,感到近乎科学工作者的那种有口皆碑的安宁。我梦见自己取得了科学的谅解,我的研究在科学中占了一席之地,我的耳畔回响着这样的话:无论我的研究多么成功,而且成功时尤其如此,我决不会被逐出狗类的生活,科学对我抱着友好的态度,将亲自阐释我的研究成果,这一许诺本身即已意味着它的实现,这些话让我深感欣慰,之前我内心最深处一直觉得受排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直往民众的墙壁上撞,而现在,我将很体面地被民众所接纳,浑身洋溢着我渴盼已久的那种众狗聚在一起散发出的温暖,我将在民众的肩膀上摇晃,备受赞赏。这是绝食初期造成的奇特效果。 我觉得自己成绩斐然,出于感动和自怜,不禁在那安静的灌木丛里哭了起来,这当然有些费解,因为,如果我期望得到这应得的报偿,那我为何哭泣呢?大概只是由于惬意。我从来就不喜欢我哭。我总是在感到惬意时——这种时候相当少——才会哭。当然好景不长。随着饥饿的日益加剧,美梦逐渐消逝,没多久,当一切幻想和所有感动都匆匆远去后,就只有烧灼肺腑的饥饿与我为伴了。 “这就是饥饿。”我当时无数次地这样自言自语,仿佛想让自己相信,饥饿与我仍是两回事,我可以像甩掉一个讨厌的情侣一样甩掉它,然而我俩其实已极为痛楚地融为一体了,当我向自己解释“这就是饥饿”时,实际上是饥饿在说话,是它在嘲笑我。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我一回想起来就不寒而栗,这当然不仅仅因为我那时所遭受的痛苦,而主要是由于我那时尚未大功告成,我若想有所收获,还得再次饱尝这种痛苦,因为我至今仍把绝食视为我的研究的最后和最有力的手段。路是绝食踏出来的,假如最高真理是可以达到的,那也只有通过最大的成就才能达到,而最大的成就便是自愿绝食。 当我仔细琢磨那段岁月——我在其中翻捡,乐此不疲——时,也就是在思考迫在眉睫的岁月。要从这样一项实验中恢复过来,几乎要耗尽一生,从那次绝食到现在,我已走完了整个壮年时期,却仍未恢复过来。下次我若再绝食,可能会比以前坚决,因为我的经验更丰富了,更认识到了这种试验的必要性,但我的力量由于那次已减弱,至少一想到那熟悉的恐怖即将来临,我就感到瘫软无力了。我的食欲减退也无济于事,只会稍许减少试验的价值,很可能会迫使我饿得比那次所需的时间更长。对于这些和其他前提,我想我很清楚,在那时至今的这段漫长的间隔期里,不乏试验准备,我咬紧牙关开始绝食的次数也够多了,但我缺乏挺到极限的力量,青少年时期那种无拘无束的攻击欲当然一去不复返了。它在我那次绝食期间就已渐渐消逝。好几种想法折磨着我。 我觉得我们的祖先是一种威胁。我虽然认为——尽管不敢公之于众——他们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狗类生活的罪魁祸首,对他们的威胁我尽可以以牙还牙,对他们的知识却肃然起敬,这些知识的来源我们已无从知晓,因此,不管我多么迫不及待地要与他们斗争,我永远不会明目张胆地违反他们的法则,而只是凭着特殊的嗅觉,钻这些法则的空子。说到绝食,我引用一次著名的谈话,在谈话中,我们的智者之一主张禁止绝食,另一位智者用一个问题劝阻了他:“究竟谁会绝食呢?”第一位被说服了,收回了禁令。然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绝食不是本来就被禁止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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