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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七


  马车遵约等在门口。向导拉开车门,他们很能干,什么事情都肯做。邓格拉司像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似的跳进车子。向导关上门,跳上去坐在车夫旁边。庇庇诺搭在车子后面。

  “大人可要到圣彼得教堂去吗?”向导问道。

  “去干什么?”

  “当然是去看看呀!”

  “我不是到罗马来看的,”邓格拉司大声说,然后,他又带着一个贪婪的微笑轻轻地说,“我是来取钱的!”于是他拍一拍他的皮夹,皮夹里刚才已装进一封信。

  “那末大人是到——”

  “到旅馆去。”

  “到派里尼旅馆去!”向导对车夫说,马车便急速地走动起来。十分钟后,男爵走进他的房间,庇庇诺则在旅馆门外的长凳上坐下来,他与本章开始时提及的那些闲汉之一咬耳说了几句话,后者便立刻顺着通到朱庇特殿的那条路飞一般地奔去。邓格拉司可很疲倦了,睡意很浓,所以就上床,把他的皮夹塞在他的枕头底下。庇庇诺闲着无事,便和闲汉们玩骰子,输了三个艾居,然后,为了安慰自己起见,喝了一瓶奥维多酒。

  邓格拉司虽然睡得很早,但第二天早晨却醒得很迟,他有五六夜没有睡好了。有时甚至根本没有睡觉的时间。他开胃地吃了他的早餐,然后,正如他所说的,因为对这“不朽之城”的美景并不关心,便吩咐在中午给他备好驿马。但邓格拉司可没有计算到警察局那种麻烦的手续和驿站站长的懒惰。驿马到两点钟才来,去代领护照的向导直到三点钟才到。这一切准备已在派里尼老板的门口引拢一群游手好闲的人。这些人之中当然不会少了那些职业闲汉。男爵得意洋洋地穿过这些看热闹的人,后者为了想得些赏钱,便齐声唤他“大人”。直至那时为止,邓格拉司一向只以被人称为男爵自满,大人这个称呼使他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便撒了十几个铜板给那群人,那群人为了想再多得十几个铜板,立刻改称他为“殿下”。

  “走哪一条路?”车夫用意大利语问。

  “去安科纳省的那条路。”男爵回答。

  派里尼老板翻译了这一问一答,马便疾驶而去。邓格拉司准备先到威尼斯,在那儿收一部分钱,然后赴维也纳,休息旅途的劳累,他准备在维也纳久住下来,因为他听说那是一个寻欢作乐的城市。

  他出罗马不到十法里路,天色便开始黯淡起来。邓格拉司本想不到起程已这样迟,不然,他宁愿在罗马多留一夜的。他伸出头去,问车夫要多久才能到达一个市镇。

  回答是:“听不懂。”①

  ﹛① 原文为意大利语。﹜

  邓格拉司点一点头,意思是说:“好极了。”

  马车继续向前走。“我到第一个驿站就停车,”邓格拉司对他自己说。昨天晚上,他心满意足地畅睡了一夜,他现在还保存着那种自满的情绪。他现在是舒舒服服地躺在一辆华丽的英国马车里,身下有双重弹簧坐垫,由四匹好马拖着疾驶。他知道离换马站已只有二十法里路。一个这样幸运地破产的银行家,他的脑子里究竟在默想些什么东西呢?

  邓格拉司对他那在巴黎的太太想了十分钟,对他那和亚密莱小姐一同出门的女儿又想了十分钟,对他的债权人以及他将来如何花他们的钱也想了十分钟,然后,因为没有东西可想了,他便闭拢眼睛,睡着了。时而,一下比较猛烈的颠簸使他睁开眼睛,于是他觉得车子依旧载着他在依稀相似的罗马郊外急速地前进,沿途布满着残破的水道①,远看像化为花岗石的巨人挡住他们的去路。但这天晚上天气很冷,天空阴暗,而且在下雨,一个旅客坐在温暖的车厢里,实在比伸头到窗外,去问一个只能回答“听不懂”的车夫要舒服得多。所以邓格拉司继续睡觉。心想他到换马站的时候一定会醒来的。

  ﹛① 罗马水道是罗马著名的古代建筑,最早的筑于公元前三世纪,一般都是用巨石和砖砌成的引水渠道。﹜

  马车停了。邓格拉司以为他们已到达那切盼了很久的地点。他张开眼睛向窗外望出去,满心以为他已到了一个市镇或至少到了一个村庄里,但他只看见一座像废墟似的东西,有三四个人像鬼影似的在那儿走来走去。邓格拉司等了一会儿,心想车夫既已赶完他那一段路,一定会来向他要钱,他就可以借那个机会向新车夫问话。但马已经解辔了,另外几匹马换了上去,可是却始终没有人来向这位旅客要钱。邓格拉司在惊奇之下推开车门;但一只强有力的手把他推回来,车子便滚动了。男爵完全醒了。“喂!”他对车夫说,“喂,亲爱的①!”

  ﹛① 原文为意大利语。﹜

  这两个意大利字男爵也是在听他的女儿和卡凡尔康德对唱时学来的;但亲爱的并没有带来答复。邓格拉司于是打开车窗。

  “喂,我的朋友,”他伸头到窗外说,“我们是到哪儿去呀?”

  “头缩进去!”①一个庄严而专横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威胁的姿势回答。

  ﹛① 原文为意大利语。﹜

  邓格拉司心想,Dentro la testa的意思一定是“头缩进去!”由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的意大利语已有了神速的进步。他服从了,但心里却不免有些不安,而且那种不安与时俱增。他的脑子不再像开始旅行时那样无忧无虑、沉沉欲睡了,他的脑子里现在已充满了种种使一个旅客——尤其是处于他这种境况的旅客——清醒的念头。他的眼睛最初获得了强烈的情绪所给予的敏锐的视觉,但后来便由于紧张过分而又糊涂了。

  在我们未曾惊慌的时候,我们对外界的一切看得很正确,当我们惊慌的时候,外界的一切在我们眼中都有了双重意义,而当我们已经吓慌了的时候,我们除了麻烦以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邓格拉司看见一个披着披风的人骑着马在车子的右边疾驶。“一个宪兵!”他喊道。“难道法国当局已把我的情形发急报给教皇了吗?”他决定要打破这疑团。“你们带我到哪儿去?”他问道。

  “头缩进去①,”以前那个声音还是用气势汹汹的口吻回答。

  ﹛① 原文为意大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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