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
| 四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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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一生是命中注定的。”她继续说,“一次过失就会毁坏终生的幸福。我相信你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呢?我在心的深处永远为你哀悼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只是使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看来像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婆而已。为什么,在认出了你以后,——而那时只有我一个人认出你,——为什么我只能救我的儿子一个人呢?我不是也应该拯救那个虽然有罪但却已被我接受为丈夫的那个人吗?可是我却让他死了!我说什么呀?噢,慈悲的天!他的死不是我促成的吗?因为我因循麻木,瞧不起他,不记得或不愿意记得他是为了我的缘故才变成一个背誓卖主的叛徒。我陪我的儿子走了这样远的路有什么好处呢?因为我现在还是舍弃了他,让他独自去熬受非洲恶毒的气候。噢,我告诉你,我是下贱怯懦的!我弃绝了情义,像所有背叛教义的人一样,我把不幸带给了我周围的人!” “不,美茜蒂丝,”基度山说,“不,你把自己审判得太严厉了。你是一个头脑高贵的女人,是你的悲哀软化了我的心。可是,我只是一个使者,指使我的是一位不可见的恼怒的上帝,他不愿意拦阻我那已经开始发出来的致命的打击。我以那位过去十年来我每天俯伏在他脚上的上帝作证,我本来愿意为你牺牲我的生命,还有那与我的生命不可分割的种种计划。但是,——我可以很自傲地说,美茜蒂丝——上帝需要我,我就活下来了。试分析过去与现在,并极力猜测将来,然后再说我究竟是否只是神的工具。最恐怖的不幸,最可怕的痛苦,被那些爱我的人遗弃,受那些不认识的人迫害,这一切构成了我青年时代的苦难。然后,突然地,从囚禁、孤独、痛苦中,我被恢复了光明和自由,拥有了一笔闻所未闻的绝大的财产,假如那时我再不明白是上帝要我用那笔财产来执行他伟大的计划,我一定是瞎了眼睛了。从那时起,我就把这笔财产看做一种神圣的托付。 “从那时起,可怜的女人呀,我就不再想到那种你曾一度分享到它的甜蜜的生命。我不曾得到一小时的安静,——一次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要去烧毁那些命中注定该毁灭的城市的火云,被驱迫着在天空中飞行。像那些富于冒险精神的船长要去实行某种充满着危险的航程一样,我作了种种准备,我填满我的枪膛,我学习各种攻击和防御的方法,我用最剧烈的运动磨炼我的身体,用最痛苦的考验磨炼我的灵魂。我训练我的手臂杀人,训练我的眼睛观看最残酷的痛苦,训练我的嘴巴对最可怖的情景微笑。我的本性虽然善良、坦率和宽大,但我却变成了狡猾、奸诈、有仇必报,——或说得更贴切一些,变得像命运一样的无情。然后我踏上那条打开在我面前的道路。我克服了每一种障碍,达到我的目标,那些挡住我道路的人却遭了殃了!” “够了!”美茜蒂丝说,“够了,爱德蒙!相信我,只有那个一开始就认识你的她才是了解你的,即使她曾挡住你的路,即使你曾把她像一块脆玻璃那样踩得粉碎,可是,爱德蒙,可是她一定依旧还是崇拜你的!像我与过去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一样,在你,爱德蒙,与其余的人类之间,也存在着一道深渊。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把我心目中你和其他男子比较,始终是最使我痛苦的一个因素。不,世界上再没有像你那样可敬和善良的人了,现在向我告别吧,爱德蒙,让我们分手吧。” “在我离开你以前,美茜蒂丝,你没有任何要求了吗?”伯爵说。 “我在这个世上只希望一样东西,爱德蒙,——我儿子的幸福。” “请祈祷上帝保全他的生命,我可以促进他的幸福。” “谢谢,谢谢,爱德蒙!” “但你自己难道毫无要求吗,美茜蒂丝?” “我自己什么都不缺乏。我像是生活在两座坟墓之间。一座是爱德蒙·邓蒂斯的,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掉他的。我爱他。那句话从我这褪色的嘴唇上说出来并不动听,但它是我心里所宝贵的一个记忆,即使以世界上一切的东西来交换,我也不愿意丧失它。另外那座坟墓是死在爱德蒙手里的那个人的,我并不惋惜他的死,但我必须为死者祈祷。” “你的儿子会幸福的,夫人。”伯爵说。 “那末我还能够保持仅存的一些安慰了。” “但你预备怎么样呢?” “要说我在这儿能像旧时的美茜蒂丝那样以劳力换取我的面包,那当然不是真话,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除了把我的时日消磨在祈祷里以外,已再没有精力来做别的事情了。但是,我也没有工作的必要,你埋下的那一小笔钱,我已在你所讲的地方找到了,那笔钱已足够维持我。关于我的谣言大概会很多,猜测我的职业,谈论我的生活态度,但那没有什么关系。” “美茜蒂丝,”伯爵说,“我说这句话并不是来责备你,但你放弃马瑟夫先生所积贮的全部财产是一种不必要的牺牲。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理应属于你的,那是你节俭的结果。” “我知道你要向我提出什么东西,但我不能接受,爱德蒙。我的儿子不许的。” “一切事情当然应该得到阿尔培·马瑟夫的完全认可。我当亲自去询问他的心意。但假如他愿意接受我的贡献,你会反对吗?” “你知道得很清楚,爱德蒙,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理智的人了,我已不再有意志,除非那是无须作决定的意志。我已被那许多冲到我头上来的惊风险涛弄糊涂了,我已变成听天由命、听任万能的上帝摆布,像是一只落在大鹰的巨爪里的燕子一样。我活着,因为我命中注定还不应该死。假如上帝来援救我,我是肯接受的。” “啊,夫人,”基度山说,“我们不是这样崇拜上帝的。上帝的本意是要我们了解,辨明他的意思,为了这个原因,他给了我们意志的自由。” “噢!”美茜蒂丝喊道,“别对我说那句话!难道我应该相信上帝给了我意志的自由,我还能用它来把我自己从绝望中解救出来吗?” 基度山低垂头,对她那样深沉的悲哀感到有点畏缩。“你不愿意说一声再见吗?”他问道,并伸出他的手。 “当然,我要对你说再见,”美茜蒂丝说,并庄严地指着天,“我对你说这两个字,就是向你表示:我还怀着希望。”于是,美茜蒂丝用她那颤抖的手和伯爵的手握了一握以后,便冲上楼梯不见了。 基度山慢慢地离开那所房子,向码头那个方向走去。但美茜蒂丝虽然坐在以前老邓蒂斯所住的那个房间的小窗前面,却并没有看到他的离开。她正在极目瞭望大海上那艘载着她儿子的船,但她那温柔的声音却仍不由自主地在轻轻地说:“爱德蒙!爱德蒙!爱德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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