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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三


  法庭里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他们看见那犯人的信心和维尔福先生的恐怖在成正比例地增加。

  “但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细节的呢?”审判长问。

  “我来告诉您,审判长阁下。有一个人曾发誓要向我的父亲报仇,他早就在留心杀死他的机会,那天晚上,他偷偷地爬进我父亲埋我的那个花园。他躲在一丛树木里,他看见我的父亲把一样东西埋在地里,就在这个时候上去刺了他一刀,然后,一心以为里面藏着某种宝物,他挖开地面,发觉我还活着。那个人抱我到育婴堂里,在那儿,我被编为五十七号。三个月以后,他的嫂嫂从洛格里亚诺赶到巴黎来,声称我是她的儿子,把我带走。所以,你们看,我虽然生在巴黎,却是在科西嘉长大的。”

  法庭里静寂了一会儿,在这期间,外面的人或许会以为法庭里是空的,因为当时的沉静是这样的深沉。

  “说下去!”审判长说。

  “当然啰,”贝尼台多继续说,“抚养我的那些人很钟爱我,我本来可以和那些好人过很快乐的生活,但我那乖戾的本性超过了我继母竭力灌输在我心里的美德。我愈变愈坏,直到我犯了罪。有一天,当我在诅咒上帝把我造得这样恶劣,给我注定这样一个命运的时候,我的继父对我说:‘不要亵渎神明,倒霉的孩子!因为上帝在赐你生命的时候并无恶意。罪孽是你的父亲的,不是你的,——是你的父亲的,他连累你生遭孽报,死入地狱。’自从那次以后,我不再诅咒上帝,而诅咒我的父亲了。为了这个原因,我才说了你们责备我的那一番话,为了这个原因,我才使法庭上充满了恐怖。假如这一番话加重了我的罪名,那末请惩罚我,但假如我已使你们相信:自从我落地的那天起,我的命运就悲惨、痛苦和伤心,那末请怜悯我。”

  “但你的母亲呢?”审判长问道。

  “我的母亲以为我死了,她是无罪的。我不想知道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正当那时,在那以曾经昏厥过一次的那个贵妇人为中心的人群中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接着是一阵啜泣,原来那个贵妇人现在陷入一种剧烈的歇斯底里状态了。当她被扶出法庭的时候,遮住她的面孔的那张厚面纱掉了下来,邓格拉司夫人的真面目被认出了。维尔福虽然精神恍惚,耳聋脑涨,却依旧认出了她,他站起身来。

  “证据!证据呢!”审判长说,“要记得:这种恐怖的话是必须要有最清楚的证据来支持的。”

  “证据?”贝尼台多大笑着说,“您要证据吗?”

  “是的。”

  “嗯,那末,先看看维尔福先生,然后再来问我要证据。”

  每一个人都转过去看检察官,后者不能忍受现在只盯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那一片目光,踉踉跄跄地走到法庭中心,头发散乱,脸上刻着指甲的痕迹。全场的人发出一阵历时颇久的惊奇的低语声。

  “爸爸,”贝尼台多说,“他们问我要证据,你希望我给他们吗?”

  “不,不,”维尔福先生用一种嘶哑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必了!”

  “怎么不必呢?”审判长喊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要和这种已落到我身上来的致命的重压抗争是不可能的,诸位。——我是——我看出——我是落到一个复仇之神的手里了!无须要证据,这个青年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全场弥漫着一种像预示某种恶劣的自然现象那样阴森凄惨的沉寂,大家打了一个惊慌的寒颤。

  “什么!维尔福先生,”审判长喊道,“你难道昏了吗?什么!你的理智还在不在?你的头脑显然是被一个这样奇特、这样可怕、这样意想不到的污蔑弄糊涂了。来,恢复你的理智吧。”

  检察官垂低了头,他的牙齿像一个大发寒热的人那样格格地打抖,可是他的脸色却像死人一般苍白。

  “我的知觉十分清楚,阁下,”他说,“你可以看得出:失常的只是我的肉体。那个青年所控告我的罪,我全部承认,从此刻起,我悉听下任检察官的处置。”

  当他用一种嘶哑窒息的声音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一个法庭上的警官机械地打开了那扇门。全场的人都惊奇得哑口无言,这一场揭发和承认使半月来轰动巴黎社会的那一连串可怕的事件达到了最高峰。

  “噢,”波香说,“他们说这幕戏演得不自然,让他们现在再来说说看!”

  “噢!”夏多·勒诺说,“我情愿像马瑟夫先生那样结束他的生命,比起这场灾祸来,一颗手枪子弹似乎是很可爱的了。”

  “那末他犯了杀人罪了。”波香说。

  “而我以前还想娶他的女儿呢!”狄布雷说,“她死得好,可怜的姑娘!”

  “诸位,审问暂停,”审判长说,“本案延期到下次开庭办理。案情当另委法官重新审查。”

  至于安德里,他依旧很自然,而且比以前更使人感到兴趣了,他在宪兵的护送下离开法庭,宪兵们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些敬意。

  “嗯,你觉得这件事情怎么样,我的好汉?”狄布雷问那副警长,并塞了一块金路易到他的手里。

  “可能酌量减刑。”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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