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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


  邓格拉司看到他女儿那种笑容满面,傲气万丈的腔调,再也压不住心中的一股怒气,可是,那股怒气只是从一声叹息里发泄了出来。在他女儿那种询问的凝视之下,面对着那两条露出问话表情的美丽的黑眉毛,他小心地转过头去,立刻用谨慎的铁腕平静了自己。“真的,我的女儿呀,”他带着一个微笑答道,“你所夸耀的一切都对,只有一样事情不对,我暂且不忙告诉你那是什么,让你自己去发现它。”

  欧琴妮望着邓格拉司,很惊奇她引以自傲的那些长处竟有一项受到了异议。

  “我的女儿呀,”那位银行家继续说,“你已经把像你这样一个决心不嫁人的姑娘的感想,完全解释给我听,现在该由我来告诉你:像我这样一个决心要使他的女儿嫁人的父亲,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欧琴妮鞠了一躬,但她的神态不像是一个驯服的女儿,而像是一个准备讨论的对手。

  “我的女儿呀,”邓格拉司继续说,“当一个父亲要他的女儿选择一个丈夫的时候,他希望她嫁人,总是有理由的。有些人是因为热衷于你刚才所指的那种事情,——想抱小外孙儿。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可没有这个弱点,家庭之乐对我并无诱惑力。这一点,对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儿,我不妨承认,因为你有哲学家的风度,足以理解我的淡漠,不会把它视作一种罪名。”

  “好极了,”欧琴妮说,“我们坦白讲吧,阁下,——我很喜欢坦白。”

  “嗯!”邓格拉司说,“当环境合宜的时候,我可以采取你的办法,虽然这并不是我一贯的作风。我讲下去。我之所以建议要你结婚,并不是为了你的缘故,因为至少在当时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你赞成坦白,我希望现在可以满足了。我之所以要催你赶快结婚,是为了某种商业上的投机。”

  欧琴妮显出不安。“的确是如此,我向你保证,而且你一定不能恼我,因为这是你自己要我讲出来的。对像你这样的一个艺术家,我不愿意作详细的数字说明,你甚至怕进我的书斋,深恐染上反诗意的印象和感触。但就在那间银行家的书斋里,就在你昨天心甘情愿地进来向我讨那每月数千法郎零用钱的地方,你必须知道,我亲爱的小姐,可以学到许多事情,甚至学到对一个不愿结婚的姑娘也有用的事情。譬如说,在那儿,——不怕你多疑,我在客厅里也要这样告诉你,——一个人就可以学到:一位银行家的信用,就是他的肉体生命和道德生命。信用之于他,正如呼吸之于身体一样。基度山先生有一次曾在这一点上对我讲过一番话,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在那儿,一个人可以学到:当信用消失的时候,肉体就没有生命了。这就是那位有幸做一个女艺术家之父的银行家不久就必然要遭遇到的情形。”

  但欧琴妮在这个打击之下非但没有垂头丧气,反而挺直了她的身体。“破产了!”她说。

  “你说对了,我的女儿,这两个字用得很适当,”邓格拉司说,他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但他那严酷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个机警而没有心肝的人的微笑,“破产!是的,正是这句话。”

  “啊!”欧琴妮说。

  “是的,破产啦!现在,这个正如悲剧诗人所说的‘充满着恐怖的秘密已经揭露了’。现在,我的女儿哪,既然这也会影响到你,且听我来告诉你:你或许能够缓和这场不幸。”

  “噢,”欧琴妮喊道,“阁下,假如您以为你所宣布的灾祸会使我悲悼我自己的命运,您就是一位蹩脚相士了。我破产!那对我何足轻重呢?我不是还有我的天才吗?我难道不能像巴斯达①、马里邦②和格里契③那样,凭我自己的能力去获得您决不会给我的一切吗?当您给我那可怜的一万二千法郎一年的零用钱的时候,总要带着不高兴的脸色,还要责备我浪费,那时,我自己可以赚十万或十五万利勿尔一年,拿到那笔钱,我不必感激旁人,只要感激自己就得了,而且那些钱还会伴随着喝彩、欢呼和鲜花一同来。而假如我没有那种天才,——您的微笑使我知道您很怀疑我的天才,——我不是还有我所热爱的独立吗?我认为独立可以代替一切的宝藏,在我看来,它甚至比生存更重要。

  ﹛① 巴斯达(1745—1819),意大利高音歌剧演员。﹜
  ﹛② 马里邦(1808—1836),法国高音歌剧演员。﹜
  ﹛③ 格里契(1811—1869),意大利高音歌剧演员。﹜

  “不,我并不为我自己担忧,——我总是可以有办法的。我的书,我的笔,我的钢琴,将依旧是属于我的,而且那些东西都不值钱,即使失掉了我也可以再弄得到。您或许以为我会为邓格拉司夫人担心。您又自欺了,除非我全盘猜错,否则,我知道她对于威胁您的那场大难早已有所准备,那场大难将不会影响到她。她很能照顾她自己,——至少,我希望如此,——而她并没有因为照顾我而分了心,因为,感谢上帝,她借口我希望自由,一切完全由我自己做主。噢,不,阁下,我从孩提时代起,由于经常受着不幸的威胁,我对于我周围的一切是看得太多、懂得太多了。从我能记忆的时候起,我就不曾被任何人所爱,——那本来可说很不幸!但那种情形却自然而然地使我不爱任何人,——这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现在,您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那末,”邓格拉司说,他的面孔气得发青,但那种气愤却不是因为父爱受了忤逆而发生的,——“那末,小姐,你坚持要决心加速我的破产了吗?”

  “您的破产?我加速您的破产?您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样还好,我还有一线希望,听着。”

  “我全神贯注地在听。”欧琴妮说,同时注视着他的父亲,以致后者很难承受她那有力的凝视。

  “卡凡尔康德先生快和你结婚了,”邓格拉司继续说,“他将把他的财产委托给我,那笔财产约有三百万。”

  “可观得很!”欧琴妮极其蔑视地说,抚弄着她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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