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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六


  “噢,假如我听不到她好转的消息,我就不能活了。”

  “要我叫培浦斯汀来吗?”

  “不,我亲自去对他说。”

  摩莱尔走出去叫培浦斯汀,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那跟班就匆匆地走了。

  “嗯,你派他去了吗?”基度山看见摩莱尔回来,便这样问。

  “是的,现在我可以比较定心一些了。”

  “你知道我在等着呢。”基度山微笑着说。

  “是的,我来告诉你。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花园里。一丛树木掩藏了我,谁都没有疑心我在那儿。两个人走到我附近,——允许我暂时隐讳他们的名字,他们在低声谈话,可是,我对于他们所说的事情是这样的关切,所以他们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摩莱尔,假如我可以从你苍白的脸色和浑身打战的身体来判断的话,我敢说这是一个悲惨故事的开始。”

  “噢,是的,非常悲惨,我的朋友!在属于这座花园的房子里,刚才死了一个人。我窃听他们谈话的那两个人,一个是那座房子的主人,一个是医生。前者正在向后者密诉他的忧心和恐惧,因为在一个月内,这已是死神第二次进入那座被一个绝灭天使当作毁灭对象的房子了。”

  “啊,啊!”基度山急切地望着那个青年说,并用一个难以觉察的动作转动一下他的椅子,这样,他自己可以坐在阴暗里,而玛西米兰的脸则全部浴在光线里。

  “是的,”摩莱尔继续说,“死神在一个月内两次进入了那座房子。”

  “那医生怎么回答呢?”基度山问。

  “他回答说——他回答说,那种死不是一种自然的死亡,而必须归罪于——”

  “归罪于什么?”

  “归罪于毒药。”

  “真的!”基度山说,轻轻咳嗽了一声,这种咳嗽可以在情绪极端激动的时候帮助他掩饰脸上的红涨或苍白,或听话时那种紧张关切的态度,——“玛西米兰,你真的听到那样说的吗?”

  “是的,我亲爱的伯爵,我听到的。那医生还说,假如再有人这样死掉,他就一定要诉诸法律了。”基度山听话时的态度非常镇定,至少在表面上如此。“嗯!”玛西米兰说,“死神第三次又来了,而那座房子的主人或医生都没有说一句话。死神现在或许在作第四次打击了。伯爵,我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我究竟应该怎样办呢?”

  “我亲爱的朋友,”基度山说,“你看来是在叙述一个我们大家心里都知道的故事。我知道你窃听谈话的那座房子,或至少知道一座非常类似的房子,——在那座房子里,有一个花园、一个主人、一个医生和三次意想不到的突然死亡。嗯,我不曾窃听到任何秘密谈话,可是我知道得像你一样清楚,我不感到良心上有什么不安。不,这不关我的事。你说,一位绝灭天使似乎已把那座房子当作毁灭的对象。嗯!谁说你的假定不是事实?不要去注意那些理应发生的事情。假如走过那座房子的不是上帝的绝灭天使而是他的正义之神,玛西米兰,你就掉转脸去,让正义之神去活动吧。”

  摩莱尔打了一个寒颤。

  伯爵的态度上带着某种哀伤、庄严和可怕的气氛。“而且,”他继续说,他的口吻突然改变,使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在说话,——“而且,谁说它会再来呢?”

  “它已经又来啦,伯爵!”摩莱尔喊道,“那就是为什么我要赶来见你的原因。”

  “嗯!你希望我怎么样呢?难道你希望我,譬如,把那个消息去通知检察官吗?”

  基度山说最后这几个字的意义是这样深长,以致摩莱尔站起来喊道:“你知道我所说的是谁,不是吗,伯爵?”

  “知道得十分清楚,我的好朋友,我可以举出那些人的姓名来向你证明。有一天晚上你走进维尔福先生的花园,而根据你的叙述,我猜定那是在圣米兰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你听到维尔福先生和阿夫里尼先生谈论圣米兰先生和侯爵夫人的死。阿夫里尼先生说,他相信他们两人都是中毒死的,而正人君子的你,就从此日夜扪心自问,究竟应该泄露这个秘密或隐讳这个秘密。我们现在不是在中世纪了,亲爱的朋友,现在已不再有宗教秘密法庭或良心裁判所。你跟那些人有什么关系呢?正如斯特恩①所说的:‘良心呵,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亲爱的,假如良心睡着,就让它继续睡下去,假如它醒着,就让它醒着难受一会儿吧。为了上帝的爱,平平静静地生活吧,他并不想来打扰你!”

  ﹛① 斯特恩(1713—1768),英国小说家。﹜

  摩莱尔的脸上刻画着深切的悲哀,他抓住基度山的手。“我说,它又来了呀!”

  “嗯!”伯爵说,他很惊奇于摩莱尔这种坚持的态度,他不懂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更急切地望着他,“让它再来吧。那是一个阿特拉斯族①的家庭,上帝已判了他们的罪,他们必须承受他们的惩罚。他们都将像孩子用纸牌搭成的东西,被创造者轻轻地一吹就一个一个地跌倒,即使他们有两百个之多。三个月以前,是圣米兰先生,两个月以前圣米兰夫人,不久以前,是巴罗斯,今天,是那年老的诺梯埃或年轻的凡兰蒂了。”

  ﹛① 希腊神话中受到天罚、自相残杀的一族人。﹜

  “你知道了吗?”摩莱尔喊道,基度山已使他陷于极度恐怖中,——“你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基度山耸耸肩答道,“我可认识那些人吗?我何必损失了这个去救那个呢?哼,不,因为在罪人和牺牲者之间,我没有偏爱。”

  “但我,”摩莱尔悲哀地喊道,——“我爱她呀!”

  “你爱——谁?”基度山喊道,跳起来抓住摩莱尔举向天空的那两只手。

  “我舍命地爱她——我疯狂地爱她——我像一个愿意以生命的血去替代她一滴眼泪的男子那样爱她——我爱凡兰蒂·维尔福,就是他们现在正在谋害的那个人!你懂得我的话吗?我爱她,而我请问上帝和你,我怎样才能救她?”

  基度山发出一声只有那些听到过一只受伤的狮子的吼声的人才能想象得出的喊叫。“不幸的人哪!”他喊道,这一次轮到他来搓自己的双手了,“你爱凡兰蒂!——爱那个该死的家族的女儿!”摩莱尔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一种表情;他从来不曾遭遇过这样可怕的一种眼光;即使在战场上,在阿尔及利亚激烈搏斗的夜间,当不幸的枪火在他四周交织着的时候,他也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恐怖。他惊惶地退后了几步。

  至于基度山,在这一阵感情激发以后,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像是被内心的光晕眩了似的。一刹那间,他已这样有力地约束住自己;他那猛烈地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下去,像是乌云过去后那汹涌的波涛受了阳光和蔼的照拂一样。这种沉默、挣扎和自制大约继续了二十秒钟;然后,伯爵抬起他那苍白的脸。“瞧,”他说,“我亲爱的朋友,瞧上帝如何在惩罚那些最粗心和无情的人,惩罚他们漠视他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恐怖的情景。我,一个无情而好奇的旁观者。我,曾冷眼注视着这个悲剧的进行。我,在秘密的保护之下(有钱有势就容易保持秘密),像一个恶作剧的天使那样嘲笑着人们所犯的罪恶,——我也被那条我注视着它行动的赤练蛇咬伤了,而且咬在我的心口上!”

  摩莱尔呻吟着。

  “来,来,”伯爵继续说,“怨艾是没有用的!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坚强一点,不要失掉希望,因为有我在这儿,我可以为你设法。”

  摩莱尔伤心地摇摇头。

  “我告诉你不要失掉希望。你懂得我的话吗?”基度山大声说。“要记得:我从来不撒谎,也从不受人欺骗。现在是十一点钟,玛西米兰,感谢上天你在中午来而不是在晚上或明天早晨来!听着,摩莱尔!现在是中午,假如凡兰蒂现在没有死,她就不会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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