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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〇


  “那个人是不能伤害我的,海蒂,”基度山说,“可怕的只是他的儿子。”

  “你决不会知道我受过多大的痛苦,爷。”那青年女郎说。

  基度山微笑了一下。“我凭我父亲的坟墓发誓!”他伸出一只手放在那青年女郎的头上说,“海蒂,假若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的话,那种不幸是决不会落到我头上的。”

  “我相信你,爷,像上帝在对我说话一样。”那青年女郎说,并把她的额头凑给伯爵。

  基度山在那个纯洁美丽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一吻使两颗心同时跳动起来,一颗是剧烈地跳,一颗是沉着地跳。“噢!”他低声地说,“那末上帝又允许我恋爱了吗?”他一面领那个美丽的希腊人向一座暗梯走,一面又对培浦斯汀说,“请马瑟夫先生到客厅里去。”

  这次的拜访基度山或许事先已经料到,但我们的读者无疑地是不曾预料到的,所以我们必须先来解释一下。前文说过,美茜蒂丝也像阿尔培那样曾开列了一张财产目录表,当她在整理她的珠宝、关闭她的抽屉、收集她的钥匙、把一切井井有条地留下来的时候,她不曾发觉有一个苍白而阴险的面孔在通走廊的那道玻璃门上窥视。马瑟夫夫人没有看见那个人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但那个人却大概已看见和听到了房间里的一切。

  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从那道玻璃门走到伯爵的房间里,用一只痉挛的手撩开望向前庭那个窗口的窗帘。他在那儿站立了十分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倾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他,那十分钟是非常长久的。而就在那个时候,从约会地回来的阿尔培发觉他父亲在一道窗帘后面望他归来。伯爵的眼睛张大了;他知道阿尔培曾严重地侮辱过基度山,而不论在全世界哪一个国家里,这样的一次侮辱必然会引起一场拼死的决斗。阿尔培安全回来了;那末基度山伯爵一定遭了报复了。

  在这忧郁的脸上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快乐,犹如太阳消失在云彩中,进入坟墓前的最后一丝亮光。但我们已经说过,他枉等了许多时候,始终不见他的儿子到他的房间里来向他叙述胜利的经过。他很懂得他的儿子在为他父亲的名誉去复仇以前为什么不先来见他;但当复仇已经成功了以后,他的儿子怎么还不投到他的怀里来呢?

  那时,伯爵既不见阿尔培来,便派人去找他的仆人。读者们当还记得,阿尔培吩咐他的仆人不必向伯爵隐瞒任何事情。十分钟以后,马瑟夫将军身穿黑衣黑裤,系着军人的领结,戴着黑手套,出现到台阶上。他显然事先已有过吩咐,因为,当他走到台阶的最后一级的时候,车房里已驶出一辆车子在等候他。跟班把将军那件裹着两把剑的军人大衣抛进车子里,关上车门,坐到车夫的旁边。车夫弯下身来等他主人的吩咐。

  “香榭丽舍大道,”将军说,“基度山伯爵府。快!”

  马匹在鞭挞之下跳跃起来,五分钟后,它们已停在伯爵的门口。马瑟夫先生自己打开车门;当马车还在动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年轻人似的跳到阶沿上,拉了铃,和他的仆人一同进门。

  一会儿以后,培浦斯汀便向基度山通报马瑟夫伯爵来访,后者一面带开海蒂,一面吩咐请马瑟夫伯爵到客厅里暂候。将军在客厅里踱到第三转的时候,一转身便发觉基度山已站在门口。

  “哦!是马瑟夫先生,”基度山静静地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

  “是的,是我。”伯爵说,由于他的嘴唇抽搐得厉害,所以说话有些困难。

  “我可以知道使我这样早有幸看见马瑟夫先生的原因吗?”

  “你今天早晨不是和我的儿子会过了吗?”将军问。

  “您知道那件事了吗?”伯爵回答。

  “我还知道,我的儿子有很充分的理由要和你决斗,并且想尽力杀死你。”

  “是的,阁下,他有极充分的理由。但您看,他虽然有那样充分的理由,他却并没有杀死我,甚至不曾和我决斗。”

  “可是他认为你是他父亲蒙耻的原因,——我全家受奇耻大辱的原因。”

  “不错,阁下,”基度山带着他那种可怕的镇定说,“是一个次要的原因,却不是主要的原因。”

  “那末,一定是你向他道歉,或是做了一番解释了?”

  “我没有作任何解释,道歉的是他而不是我。”

  “但你以为这是什么原因呢?”

  “大概是由于相信有一个人比我更有罪。”

  “那个人是谁?”

  “他的父亲。”

  “或许是的,”伯爵脸色发白,说,“但你知道,有罪的人是不愿意发觉他们被人相信有罪的。”

  “我知道,我料到这个时候要发生什么事情。”

  “你料到我的儿子是一个懦夫!”伯爵喊道。

  “阿尔培·马瑟夫先生并不是一个懦夫!”基度山说。

  “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剑的人看到一个死对头在眼前而竟不决斗,便是一个懦夫!他为什么不在这儿?否则我可以当面告诉他。”

  “阁下,”基度山冷冷地答道,“我想不到您是到这儿来向我叙述家庭琐事的。回去对阿尔培先生讲吧,他或许知道该怎么答复您。”

  “哦,不,不,”将军带笑说,但那个笑容立刻就消失了,“我不是为了那个目的来的。你说得对!我是来告诉你:我也把你当做我的敌人!我来告诉你:我本能地恨你!我好像早就认识你,而且早就恨你。总之,既然现在的青年人不肯决斗,那就只有由我们来干了。你的意见如何,阁下?”

  “当然。而当我告诉您,说我预料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便是指您光临这件事。”

  “那就好了,那末,你准备好了吗?”

  “我是始终准备着的,阁下。”

  “你知道,我们要决斗到底,直到我们之中死了一个才罢休!”将军狂怒地咬紧了牙齿说。

  “直到我们之中死了一个才罢休。”基度山复述一遍,轻轻地点点头。

  “那末我们开始吧,我们不需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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