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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八


  美茜蒂丝打了一个寒颤,以查考的眼光盯住他的儿子。“你对我讲的话真奇怪,”她对阿尔培说,“你好像怀着某种古怪偏见似的。伯爵有什么事使你不高兴呀?三天以前,你还和他一同在诺曼底,仅仅三天以前,我们还把他看做我们最好的朋友。”

  阿尔培的嘴唇上掠过一个讥讽的微笑。美茜蒂丝看见了,而凭着一个女人和一个母亲的双重本能,她预知了一切,但她是一个审慎和坚强的人,她把她的悲哀和恐惧都掩藏了起来。阿尔培不出声,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继续说:“你来问我的健康状况,我坦白承认我很不舒服。你留在这儿解除我的孤独吧。我不愿意一个人在房间里。”

  “妈,”那青年说,“你知道我多么高兴服从你的愿望,但一个紧急的重要大事迫使我不得不离开你一晚上。”

  “好吧。”美茜蒂丝回答,叹了一口气,“去吧,阿尔培,我不愿意使你成为一个孝顺的奴隶。”

  阿尔培假装没有听到,向他的母亲鞠了一躬,离开了她。他刚把她的门关上,美茜蒂丝便去召来一个心腹的仆人,吩咐他晚上跟踪着阿尔培出去,并把他所看到的结果立刻回来告诉她。然后她拉铃召她的侍婢进来,虽然她软弱无力,却还是把自己梳妆好了,准备随时应付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听差的差使并不难。阿尔培回到他的寝室里,像往常一样小心地打扮齐整。八点差十分,波香来了,他已见过夏多·勒诺,后者答应在开幕以前到达剧院。两人坐进阿尔培的双座四轮马车里,阿尔培并没有理由要掩饰他所去的地方,便高声喊道:“到歌剧院去。”他在焦躁不耐的情绪中于开幕前到达了剧院。

  夏多·勒诺已到了,波香已把情形通知过他,他无需阿尔培向他再作解释。为父复仇的行为是这样的自然,所以夏多·勒诺并不劝阻他,只是重新向阿尔培申说了一遍友谊的保证。狄布雷还没有来,但阿尔培知道他很少会在歌剧院里错过一场戏的。阿尔培在剧院里到处闲荡,直到启幕。他希望在外厅里或楼梯上遇到基度山。启幕的铃声召他回座,他与夏多·勒诺和波香一同走进剧场。但他的眼睛简直没有离开过两根廊柱之间的那个包厢,可是在第一幕演出的期间,那个包厢的门始终固执地关闭着。最后,当阿尔培差不多第一百次望他的手表,在第二幕开始的时候,门开了,基度山穿着一套黑衣服走了进来,靠到包厢前面的栏杆上,向正厅里环视。摩莱尔跟在他的后面进来,用眼光寻找他的妹妹和妹夫。他不久就发现他们在另一个包厢里,向他们打了招呼。

  伯爵在环顾正厅的时候遭遇到一个苍白的面孔和一对气势汹汹的眼睛,而且那一对眼睛显然要获得他的注意。他认出那是阿尔培,但看到他这样愤怒和失常,便认为还是不去注意他为妙。他不让心里的意思在行动上流露出来,只是坐下来,拿出他的望远镜,向别处观看。他表面上虽然并没有去注意阿尔培,但实际上阿尔培却从未逃出他的视线。当第二幕的帷幕降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他和他的两个朋友离开厅座,然后又看见他的头在包厢后面经过,伯爵就知道那逐渐接近的风暴将要落到他身上来了。这时,他正在和摩莱尔高高兴兴地谈话,但他对那可能发生的事情已充分准备好了。门开了,基度山转过头去,看到阿尔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波香和夏多·勒诺。

  “唉,”他喊道,他的口吻是这样的慈爱殷勤,显然与一般人的普通招呼不同,“我的骑士到达目的地啦。晚安,马瑟夫先生。”这个人控制情绪的能力特别强,他的脸上表示着十分亲热的神气。摩莱尔到那时才想起子爵给他的那封信,那封信里并没有说明任何理由,只是要求他到剧院来,他知道有一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阁下,我们不是到这儿来交换虚伪的客气或假情假意来的,”阿尔培说,“我们是要求你作解释来的,伯爵阁下。”那青年的颤抖声音勉强从咬紧的牙齿里通过。

  “在剧院里作解释?”伯爵说,他那镇定的声音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证明他始终保持着自制力。“我对于巴黎人的习惯虽然知道得很少,但我想这里不是适宜于提出这种要求的地方吧。”

  “可是,假如人家把他们自己关在家里,”阿尔培说,“只因为他们在洗澡、吃饭或睡觉就不能见客,我们就只能哪儿碰到他们就在哪儿向他们提出。”

  “我不是难找的呀,阁下,因为,假如我的记忆不坏的话,昨天您还在我的家里。”

  “昨天,我是在你的家里,阁下,”那青年人说,“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阿尔培已提高他的声音,以便使邻近的包厢和休息室的人也可以听得到。所以已有许多人的注意力被这一场口角所吸引了。

  “您是从哪儿来的,阁下?”基度山说,表面上毫不动情。“您看来已丧失理智啦。”

  “只要我懂得你是一个不义之徒,阁下,而且能使你懂得我要报复,我就够理智了。”阿尔培狂怒地说。

  “我不懂得您的意思,阁下,”基度山回答,“就算我懂得,您的口气也太高了。这儿是我的地方,只有我有权利可以比旁人讲得响。离开包厢吧,阁下!”基度山以万分庄严的神态指着门。

  “啊,我要你离开,离开你的地方!”阿尔培一面回答,一面把他的手套在他那痉挛的手掌里捏成一团,基度山并不是没有看到。

  “好了,好了!”基度山静静地说,“我看您要跟我吵架,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忠告,您不要忘记。挑衅是一个坏习惯。这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有效的,马瑟夫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幕情景的旁观者之中发出了一阵表示惊异的低语声。昨天以来他们整天都在谈论马瑟夫。阿尔培立刻懂得了这个暗示,他正要把他的手套向伯爵脸上摔过去,摩莱尔便来捉住他的手,波香和夏多·勒诺也恐怕这个场面超过了一次挑战的限度,一齐挡住他。但基度山并没有起身,只是从椅背上斜过身来,从那青年人的捏紧的手里拉下那只潮湿团皱的手套。“阁下,”他用一种庄严的口吻说,“我就算您的手套已经扔了,并且将裹了一粒子弹送回给您。现在离开我吧,不然我就要召仆人来赶你到门外去了。”

  阿尔培退了出去,他的神色迷乱,眼睛冒火,几乎丧失了知觉,摩莱尔关上门。基度山又拿起他的望远镜,像是根本不曾发生过事情似的;他有一颗铜做的心和大理石做的脸。摩莱尔耳语说:“您对他怎么啦?”

  “我?没有什么,至少对他个人没有什么。”基度山说。

  “但这个奇怪的场面一定有原因的呀。”

  “马瑟夫伯爵的事情激怒了那不幸的青年。”

  “那件事跟您有关吗?”

  “他父亲的叛逆罪是海蒂去通知贵族院的。”

  “真的?”摩莱尔说,“我听人说过,但不肯相信,我不相信在这个包厢里见过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希腊奴隶就是阿里总督的女儿。”

  “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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