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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你昨天做了一套新制服?”

  “是,大人。”

  “我今天晚上跟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有一个约会,我不想给人知道。把你那套制服借给我,你的证件也拿来,假如需要的话,我就可以在一家客栈里过夜了。”庇利遵命照办。五分钟以后,安德里全身化装妥当,离开旅馆,叫了一辆双轮马车,吩咐车夫驶到洛基旅馆。第二天早晨,他像离开太子旅馆那样毫未受人注意地离开那家小客栈,穿过圣安多尼路,顺着林荫大道走到密尼蒙旦街,在左首第三座房子门口停下来,那时门房正巧不在,他四面观望,想找一个可以问讯的人。

  “你找谁呀,我的好汉子?”对面卖苹果的女人问。

  “找派里登先生,我的胖大妈。”安德里回答。

  “是一个退休的面包师吗?”卖苹果的女人问。

  “一点不错。”

  “他住在院子尽头左首的四层楼上。”

  安德里按照她的指示去找。在四楼的房间门外,他找到一只兔子脚掌,铃声立刻急遽地响起来,由此显然可以看出他拉这只脚掌的时候脾气实在很坏。一会儿以后,卡德罗斯的面孔在门上的小洞里出现了。“啊,你很守时。”他一面说,一面拔开门闩。

  “当然!”安德里说,他走进去,使劲把他的帽子一摔,但没有摔到椅子上,那顶硬边的制服帽在地板上骨碌碌地兜了一个圈子。

  “喂,喂,我的小家伙,别生气呀。瞧,我很挂念你呢。看看我们这顿丰盛的早餐——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安德里的确嗅到煮菜的气味,他对于这种气味倒并非不欢迎,因为他实在很饿了,他所嗅到的,是下等乡下厨房里所特具的那种肥肉和大蒜的混合味;此外,还有红烧鱼的香味,而最强烈的,则是那刺鼻的茴香味。这些气味是从两只炉子上的两只盖住的菜碟和一只铁炉上的一只锅里透出来的。在隔壁房间里,安德里看见有一只相当干净的桌子,上面摆着两副餐具,两瓶酒,一瓶的封口是绿色的,一瓶的封口是黄色的,一只玻璃樽里装着很多白兰地,一只瓦盆里巧妙地堆叠着几色水果,水果底下垫着一叶椰菜。

  “你觉得如何,我的小家伙?”卡德罗斯说,“呀,味道很好,你知道我是一个烧菜的好手。你还记得你以前常常舔手指头的那回事吗?凡是我能烧的菜,你都尝过,我想你对它们大概很欣赏的吧。”卡德罗斯一面说,一面继续剥洋葱。

  “但是,”安德里发脾气说,“哼!假如你这次打扰我的目的只是要我来和你吃一顿早餐,那真是见鬼了!”

  “我的孩子,”卡德罗斯咬文嚼字地说,“我们可以边吃边谈的呀。喏,又忘恩负义啦!你不高兴见见一位老朋友吗?在我这方面,我欢喜得淌眼泪啦。”

  他的确正在淌眼泪,但究竟那是欢喜的结果抑或是洋葱对邦杜加客栈老店东的泪腺起了作用,却很难说。

  “闭住你的嘴巴,伪君子!”安德里说,“你爱我——你!”

  “是的,我真的爱你,不然就天诛地灭!我知道这是我的弱点,”卡德罗斯说,“但是我自己无法克制。”

  “可是那却并没有阻止你把我叫来,跟我玩鬼把戏。”

  “喏!”卡德罗斯说,把他那把很大的小刀在他的围裙上抹了几下,“要不是我喜欢你,你以为我竟肯忍受你赐给我的这种可怜的生活吗?你且想一想。你身上穿的是你仆人的衣服——由此可知你雇着一个仆人。我没有仆人,我不得不自己烧饭。你瞧不起我烧的菜,因为你可以在巴黎酒家或太子旅馆的餐厅里吃饭。嗯,我也可以雇一个仆人。我也可以有一辆轻便马车,我也可以爱到哪儿吃饭就到哪儿去吃饭,但我为什么不呢?因为我不愿意使我的小贝尼台多不高兴。来!我这一番话你总得承认吧,嗯!”说这一篇话的时候,他眼光里的意义是绝不难懂的。

  “嗯!”安德里说,“就算承认你是爱我的吧,但你为什么要我来和你吃早餐呢?”

  “就是为了可以见见你呀,我的小家伙。”

  “我们一切都商量定了,又何用再见我呢?”

  “咦!好朋友,”卡德罗斯说,“立遗嘱难道竟能没有附录吗?但你主要是来吃早餐的,不是吗?嗯,请坐吧,我们先来吃这些鲱鱼,还有新鲜的奶油,你看,我把它放在葡萄叶子上面,就是为了要讨你欢喜,你这混蛋。啊,是了!你在看我的房间,看我这四张蹩脚椅子,看我这三个法郎一张的画片。但你还想能看到什么好东西呢?这可不是太子旅馆呀。”

  “喏!你愈来愈不满足了,你又不快乐啦——你本来只想装一个退休的面包师。”

  卡德罗斯叹了一口气。

  “嗯!你还有什么话说呢?你已经看到你的梦想实现啦。”

  “我只能说那还是一个梦想。我可怜的贝尼台多,一个退休的面包师是很有钱的,他有年金可拿。”

  “嗯,你也有年金可拿呀。”

  “我有吗?”

  “是的,因为我已经把你那两百法郎带来了。”

  卡德罗斯耸耸他的肩。“像这样勉强向人讨钱用,实在丢脸得很,”他说,“一笔不稳定的收入是不久或许就会断绝的。你看,我不得不省吃俭用,以防你的运气中断。唉,我的朋友,命运是无常的,这是那个——那个军队里的教士说的话。我知道你的运气很好,你这混蛋,你就要娶邓格拉司的女儿了。”

  “什么!邓格拉司!”

  “是的,当然是的!难道我一定得说邓格拉司男爵吗?老实告诉你,贝尼台多伯爵,他是我的老朋友。假如他的记忆力不那么坏,他应该来请我去喝你的喜酒。因为他也参加了我的婚礼。是的,是的,参加了我的!当然!他以前可没有这样骄傲,他那时只是那好心肠的摩莱尔先生手下的一个小职员。我跟他和马瑟夫伯爵曾一同吃过好多次饭。所以你看,我也有一些体面的关系,要是我把那种关系略加发展,我们或许还能在同一个客厅里见面哪。”

  “哼,你的妒忌心现在简直使你异想天开了,卡德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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