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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一


  维尔福跪了下来。“听我说,”他说,“我的心不如您那样坚强,或是,说得更准确些,假如这次牵累的不是我的女儿凡兰蒂而是您的女儿梅蒂兰,您的决心也就会不如我了。”医生的脸色顿时发白。“医生,每一个女人的儿子天生就是为了受苦和等死而来的,我情愿受苦,情愿等死。”

  “注意呀!”阿夫里尼先生说,“它或许是慢慢地来的。在袭击了您的父亲以后,您就要看到它来袭击您的太太,或您的儿子了。”

  维尔福紧紧地拖住医生的手臂,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听着!”他喊道,“可怜我,帮助我吧!不,我的女儿是无罪的。假如您把我们父女两个拖到法庭前面,我还是要说:‘不,我的女儿是无罪的,我的家里没有出什么罪案。我不承认我的家里有一位罪神,因为当罪神走进一座房子的时候,它像死神一样——它不会独自来的。’听着!要是我被人谋害了,那跟您有什么关系?您是我的朋友吗?您是人吗?您有良心吗?不,您是一个医生!嗯,我告诉您,我不愿意把我的女儿拖到法庭前面,我不愿意把她交给刽子手!这种念头单是想一想就足以杀死我——足以逼得我像一个疯子似的用我的指甲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假如您猜错了呢,医生!假如那不是我的女儿呢!假如有一天,我会惨白得像一个鬼似的来对您说:‘刽子手!您杀了我的女儿!’那时又怎么办呢?听着!假如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阿夫里尼先生,虽然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也要自杀。”

  “好吧,”医生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我等着看吧。”维尔福呆瞪瞪地望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阿夫里尼先生用一种缓慢庄严的口吻继续说,“假如您的家里再有人生病,假如您感到自己已受袭击,不要来找我,因为我是不会再来的了。我同意和您分享这种可怕的秘密,但我不愿意让我的良心上再增加羞愧和悔恨,像您的家里增加罪恶和痛苦一样。”

  “那末您不顾我了吗,医生?”

  “是的,因为我不能再跟着您往前走了,我只能在断头台的脚下止步。再进一步的发现就会使这一幕可怕的悲剧宣告结束。告别了。”

  “我求求您,医生!”

  “我的心绪已被这种种恐怖的现象打乱了,我觉得您这间屋子阴沉可怕得很。告别了,阁下。”

  “再说一句话,——只说一句话,医生。我的处境本来已够可怕,经您这么一揭露,当然更恐怖了。您留下我走了,但这个可怜的老仆人死得这样突然,我用什么话去应付旁人呢?”

  “不错,”阿夫里尼先生说,“送我出去吧。”

  医生先出去,维尔福先生跟在后面;一群吓呆了的仆人聚集在走廊的楼梯口上,这是医生必经之路。“阁下,”阿夫里尼对维尔福说,声音很响,使大家都可以听得到,“可怜的巴罗斯近来的生活太安静了,他以前老是跟着他的主人车马劳顿地在欧洲东奔西走,而近来则始终只在那只圈椅旁边侍候着,这种单调的生活害死了他。他的血液太浓了,他的身体已发胖,他的脖子又短又肥,他这次是中风,我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顺便告诉您,”他压低了声音说,“注意把那杯堇菜汁倒在炉灰里。”

  医生并不和维尔福握手,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就这样在全家的哀泣和悲叹声中走了出去。当天晚上,维尔福的全体仆人在厨房里聚会,商量了许多时候,然后来告诉维尔福夫人,说他们都要走了。恳求和增加工钱的提议都留不住他们;不论你怎样说,他们总是回答说:“我们非走不可了,因为死神已经进了这座房子了。”他们不管恳求和挽留,终于全都走了,同时表示他们很舍不得离开这样好的主人和主妇,尤其是凡兰蒂小姐,这样好心、这样仁慈、这样温文。当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维尔福望着凡兰蒂。她已经成了一个泪人儿。然后一件怪事发生了:在这一片哭泣声中,他也望了维尔福夫人一眼,他好像看见她那两片削薄的嘴唇上掠过一个阴险的微笑,就像是在一个乌云四起的天空上从两片云块中间倏忽掠过的流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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