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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


  那个老人没有回答,只用狂乱呆木的眼光望着他的主人,而他那痉挛的手则紧紧地抓住一件家具,以防自己跌倒。

  “咦,他要倒啦!”摩莱尔喊道。

  巴罗斯的身体愈抖愈厉害,他的面貌简直已完全改变,肌肉不断地抽搐,表示一场最严重的神经错乱即将到来。诺梯埃看到巴罗斯陷入这种可怜的状况,他的眼光里就流露出人心所可能发生的种种悲哀和怜悯的情绪。巴罗斯向他的主人走近几步。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怎么啦?”他说,“我痛苦极了!我看不见东西啦!我的脑子里有一千支火箭在乱穿!噢,别碰我,别碰我呀!”

  这时,他的眼珠已凶暴地突出;他的头向后仰,身体的其余部分开始僵硬起来。

  凡兰蒂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摩莱尔上去抱住她,像是要保护她抵抗某种不可知的危险似的。“阿夫里尼先生!阿夫里尼先生!”她用窒息的声音喊道。“救命哪!救命哪!”

  巴罗斯转了一个身,竭力踉跄地挣扎了几步,然后倒在诺梯埃的脚下,一只手搁在那个废人的膝头上,喊道:“我的主人呀!我的好主人呀!”

  这当儿,维尔福先生因为听到那一片闹声,在门槛上出现了。摩莱尔放松那几乎快要昏倒的凡兰蒂,退到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里,躲在一张帷幕后面。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突然看见自己面前跳出一条赤练蛇一样,他那惊愕的眼光依旧凝视着那个不幸的受苦者。

  诺梯埃焦急和恐怖到极点,只恨自己毫无力量去帮助他的老家人;他一向不拿巴罗斯看做一个仆人,而把他当作一位朋友看待。他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涨,眼睛周围的肌肉猛烈地抽搐,从这些形迹上,可以看出在那活跃有力的脑子和那麻痹无助的肉体之间,正在进行着可怕的斗争。巴罗斯这时面部痉挛,眼睛充血,仰头躺在地上,两手敲打地板,两腿已变得非常僵硬,不像是自己弯曲而像是折断了一样。他的嘴巴旁边绕着一圈淡淡的白沫,呼吸很痛苦。

  维尔福吓呆了,对眼前的这个场面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他没有看见摩莱尔。当他这样哑然凝视的期间,他的脸渐渐苍白,他的头发似乎直竖了起来,这样过了一会儿以后,他跳到门口,大声喊道:“医生!医生!来呀,来呀!”

  “夫人,夫人!”凡兰蒂奔上楼去接他的后母,向她喊道,“快来,快!把您的嗅瓶带来!”

  “什么事呀?”维尔福夫人用一种做作的口吻说。

  “噢!来!来呀!”

  “但医生在哪儿呀?”维尔福喊道,“他到哪儿去啦?”

  维尔福夫人现在从容不迫地下楼来了。她一手握着一条手帕,像是用来抹脸的,另外那只手里拿着一瓶英国嗅盐。她走进房来的时候,第一眼先射向诺梯埃,诺梯埃的脸上虽然呈露着这种场面必然会引起的情绪,但仍旧可以看出他还保持着往常的康健;她的第二眼才射向那个垂死的人。她的脸色顿时发白,眼光又从那仆人身上跳回到他的主人身上。

  “看老天的面上,夫人,”维尔福说,“告诉我医生在哪儿?他刚才还和你在一起。你看这是中风,假如能够给他放血,他或许还有救。”

  “他最近吃过什么东西吗?”维尔福夫人避开她丈夫的问题,这样反问。

  “夫人,”凡兰蒂答道,“他甚至连早餐都没有吃。祖父派他去干一件事,他跑得非常快,回来只喝了一杯柠檬水。”

  “啊?”维尔福夫人说,“他为什么不喝葡萄酒呢?柠檬水对他是极不相宜的呀。”

  “爷爷的那樽柠檬水就在他的身边,可怜的巴罗斯那时口渴极了,只要能喝的东西,他都欢迎。”

  维尔福夫人吃了一惊。诺梯埃用一种考查的眼光望着她。“他真不幸。”她说。

  “夫人,”维尔福先生说,“我问你阿夫里尼先生在哪儿?看上帝面上,快回答我!”

  “他在爱德华那儿,爱德华也不大舒服。”维尔福夫人这次不能再避而不答了。

  维尔福亲自走上楼去叫他。

  “这个你拿着吧,”维尔福夫人说,把她的嗅瓶交给凡兰蒂,“他们一定会给他放血,所以我要走了,因为我见不得血。”于是她跟在她丈夫的后面上楼去了。

  摩莱尔从他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当时的情形非常混乱,所以他躲在那里并没有被人发觉。

  “你赶快走,玛西米兰,”凡兰蒂说,“我会派人来找你的。走吧。”

  摩莱尔望一望诺梯埃,征求他的许可。老人的神志依旧十分清醒,他作了一个表示,示意他应该这样做。那青年吻了一下凡兰蒂的手,然后从后楼梯走出那座房子。在他离开房间的同时,维尔福先生和医生从对面的一个门口进来了。巴罗斯现在已有恢复知觉的模样;危机似乎过去了。他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撑起身来。阿夫里尼和维尔福扶他躺到一张睡榻上。

  “您要些什么东西,医生?”维尔福问。

  “拿一些水和酒精给我。你家里有吧,有没有?”

  “有。”

  “派人去买一些松节油和吐酒石来。”

  维尔福立刻派了一个人去买。

  “现在请大家出去。”

  “我也一定得出去吗?”凡兰蒂怯生生地问。

  “是的,小姐,尤其是你。”医生唐突地回答。

  凡兰蒂惊奇地望着阿夫里尼先生,然后在她祖父的前额上吻了一下,离开房间。她一出去,医生就带着一种阴沉的神气把门关上。

  “看!看呀!医生,”维尔福说,“他苏醒过来了,总之,这是不要紧的了。”

  阿夫里尼先生的回答是一个悲哀的微笑。“你自己觉得怎么样,巴罗斯?”他问道。

  “好一点了,先生。”

  “你喝一些酒精和水,好不好?”

  “我可以试一试,但别碰我。”

  “为什么?”

  “我觉得假如您只用您的手指尖来碰一碰我,毛病就要复发了。”

  “喝吧。”

  巴罗斯接过那只杯子,把它举到他那发紫的嘴唇上,喝了一半。

  “你觉得哪儿难受?”医生问。

  “到处都难受,我觉得全身都在痉挛。”

  “你有没有觉得眼睛前面像是火花乱迸的样子?”

  “是的。”

  “耳朵里发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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