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二七九


  弗兰士打断他自己的诵读,说:“家父是一个保王党,他们大可不必问他的政见,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敬重令尊也就是为了这一点,我亲爱的弗兰士先生。”维尔福说,“意见相同的人很容易成为朋友。”

  “念呀。”老人的眼光继续说。

  弗兰士继续念道:

  于是主席就要他说得更明白一点,但奎斯奈尔先生回答说,他希望先知道他们要他做些什么事情。于是他们就把厄尔巴岛来的那封信的内容通知他,那封信把他推荐给俱乐部,认为他大概可以增进他们党的利益。其中有一段讲到波拿巴的回来,并且说另外还有一封更详细的信托埃及王号带回来,那艘船是属于马赛船商摩莱尔的,船长对圣上十分忠心。在这期间,这位他们把他当作一个可资依赖的兄弟般带来的将军,始终不明显地现出厌恶不满的表示。当那封信读完的时候,他依然紧皱着眉头,默默地一言不发。“唉,”主席问道,“您对于这封信有什么话说,将军?”

  “我说,我在不久以前才宣誓效忠路易十八,现在要我为了废皇来破坏自己的誓言,那未免太快了。”

  这个答复是太明显了,他的政见已不再有丝毫怀疑的余地。“将军,”主席说,“我们不承认有国王路易十八,也不承认有一位废皇,而只承认被暴力和叛逆逐出他的法兰西帝国的圣上陛下。”

  “原谅我,诸位,”将军说,“你们或许可以不承认路易十八,但是我却承认,因为他封我做男爵和元帅,我永远不能忘记我所以能获得这两个衔头,得归功于他的荣归法国。”

  “阁下,”主席用一种最严肃的口吻说,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您说话得小心,您的话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关于您的事情,厄尔巴岛上的人是受骗了,而且我们也受骗了。我们对您的这一番交往,证明我们很信任您,而且以为您抱着一种足以使您增光的政见。现在我们发觉我们错了。一个衔头和一次晋级已使您依恋于我们希望推翻的那个政府。我们并不强迫您帮助我们——我们决不勉强拉人参加我们,但我们要强迫您作光明正大的举动,即使您本来不愿意那样做。”

  “您所谓光明正大的举动,就是知道你们的阴谋而不把它泄露出去,但我以为这样做法,就成了你们的同谋犯。您瞧,我可比您坦白。”

  *

  “啊,我的父亲!”弗兰士打断他自己说。“我现在懂得他们为什么要谋杀他了。”

  凡兰蒂情不自禁地向那个青年人瞟了一眼,那个青年的脸上正荡漾着热烈的孝思,看来很可爱。维尔福在他的背后踱来踱去。诺梯埃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仍保持着他那种庄严威凛的神气。弗兰士的眼光回到原稿上,继续念道:

  “阁下,”主席说,“您来参加这次集会,是请来的,不是被强迫来的。我们提议要您绑住眼睛来,您接受了。当您同意这两个要求的时候,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们并不希望保障路易十八的王位,否则我们就不必这样小心来躲避警务部的监视了。您戴上一个假面具来发现我们的秘密,然后又撕下那个假面具,要摧毁信任您的那些人,假如我们让您那样做,那未免太宽大了。不,不,您必须首先宣誓,究竟您效忠于现在在位的那个短命国王,还是效忠于皇帝陛下。”

  “我是一个保王党,”将军答道,“我曾宣誓尽忠于路易十八,我决定信守这个誓言。”这几句话引起了全场的骚动;有几个会员显然已在讨论适当的办法来使将军后悔他自己的鲁莽。主席又站起来,在恢复了肃静以后,说:“阁下,您是一个严肃聪明的人,绝不会不明白我们目前这种形势的后果,您的坦白已经指示出我们应该向您提出什么条件。所以,您得凭您的人格发誓,决不泄露您所听到的一切。”将军用手握着剑柄,喊道:“假如你们讲到人格,首先就不要破坏人格的基本条件,不要用暴力来强求任何东西。”

  “而您,阁下,”主席很镇定地说,但他的镇定比将军的愤怒更可怕,“不要去碰您的剑,我忠告您。”将军带着略感不安的态度向四周环顾;可是,他并不让步,却集中他的全部精力。“我不发誓。”他说。“那末您必须死。”主席平静地回答。伊辟楠先生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第二次向四周环顾;有几个俱乐部的会员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在大氅底下摸他们的武器。

  “将军,”主席说,“您不用慌。这里都是有人格的人,我们在采取最后的极端措施以前,要先用各种方法来说服您;但您说过,这儿的人都是叛徒,您掌握着我们的秘密,您必须把它交还给我们。”这几句话后面来了一片意义深长的静寂,因为将军并没有答复。“把门关上。”主席对守门的人说。这句话以后依旧是死一样的静寂。然后将军走前几步,竭力控制他自己的情感。“我有一个儿子,”他说,“当我发觉自己处在一群暗杀犯之间的时候,我必须为他着想。”

  “将军,”大会的首领带着一种高贵的神气说,“一个人可以侮辱五十个人,这是弱者的特权。但他使用这种特权是错的。听从我的忠告,发誓吧,不要再侮辱。”

  将军的锐气又被首领的威仪挫折了,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主席台前。“用什么形式?”他说,“是这样的:‘我凭我的人格发誓,我在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晚上九时至十时间所见所闻的一切,决不向任何人泄露,如违此誓,甘愿身死。’”将军打了一个神经质的寒颤,似乎深受感动,一时不能作答;然后他克服他那种表示得很明显的厌恶感,念出那个所需要的誓言,但他的声音是这样的低,简直很难听到,以致大多数会员都坚持要他清清楚楚重说一遍,他也照办了。“现在我可以自由退席了吗?”他说。主席站起来,指定三个会员陪他,先把将军的眼睛绑上,然后和他一同进入马车。那三个会员之中,有一个就是为他们驱车到那儿去的车夫。

  “您希望送您到什么地方?”主席问。“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不再看见你们。”伊辟楠先生回答。“请您明白,阁下,”主席答道,“您已经不是在会场里了,现在大家都是个人,不要侮辱他们,除非您自愿负责。”但伊辟楠先生不听这些话,继续说:“你们在你们的马车里还是像在你们的会场里一样勇敢,因为你们还是四对一。”主席喊住马车。他们这时已到奥米斯码头,那儿有石级通到河边。“你们为什么在这儿停车?”伊辟楠问。“因为,阁下,”主席说,“您侮辱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在未得到光荣的报偿以前,不愿意再前进一步了。”

  “又是一种暗杀的方法吗?”将军耸耸肩说。“不要嚷,阁下,除非您希望我把您看做一个懦夫,以弱者的身份当挡箭牌。您只有一个人,对付您的也只有一个人。您身边有一把剑,我的手杖里也有一把。您没有证人;这几位先生之中有一位可以为您服务。现在,假如您高兴的话,请除掉您的绑带吧。”将军把他眼睛上的手帕撕下来。“我终于可以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了。”他说。他们打开车门,四个人都走出来。

  *

  弗兰士又打断自己,抹一抹他额头上的冷汗;他父亲去世时的详细情形截至那时为止始终还是一个谜,现在由这个做儿子的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地把它高声诵读出来,的确使人感到一种敬畏的气氛。凡兰蒂紧握着她的双手,像是在祈祷。诺梯埃带着一种极其轻视和骄傲的表情望着维尔福。弗兰士继续念道:

  我们前面说过,那天是二月五日。三天来,天气非常寒冷,石级上结着一层冰。将军身材高大结实,主席把有栏杆的那一边让给他,使他可以扶着栏杆下去。两个证人跟在后面。这是一个无月的黑夜。从石级到河边的这一段地面上盖满了雪和霜。陪证人之一到附近的一只煤船上去借了一盏灯笼,他们在灯光下检查武器。

  主席的那把剑很简单,正如他所说的,就是套在他手杖里的那一把;他的剑比将军的短五法寸,而且没有护手把。将军提议拿两把剑来抽签,但主席说,他是挑衅的一方,而且当他挑衅的时候,本来以为每人用他自己的武器的。两个证人极力坚持抽签,但主席吩咐他们不要多说话。灯笼放在地上,两位敌手站定步位,决斗开始了。灯光使那两把剑看来像是电光的闪耀,至于人,他们简直看不清楚,黑暗实在太浓了。

  伊辟楠将军原被公认为陆军中最好的剑手之一,但他在攻击的时候因为被对方压得太紧,所以没有刺中他的目标而跌了一跤。证人们以为他死了,但他的敌手知道自己剑没有刺中他,就伸手去扶他起来。这种情形非但没有使将军平静下来,而且倒反激怒了他,他向他的敌手冲上去。但他的对手一剑都不曾虚发。将军三次中剑,三次后退;他觉得自己被迫得太紧,就再度采取攻势。攻到第三剑,他又跌倒了。他们以为他又是像第一次那样滑跌的,证人们看到他不动,就走近去想扶他起来,但去抱他身体的那一位证人觉得他的手上粘到一种温热潮湿的东西——那是血。

  将军本来几乎已昏厥过去,这时又苏醒转来。“啊!”他说,“他们派了一个剑术大师来和我决斗。”主席并不回答,走近那个提灯笼的证人,撩起他的衣袖,把他手臂上所受的两处伤露给他看;然后解开他的上装,解开背心的纽扣,露出身侧所受的第三处创伤。可是他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五分钟以后,伊辟楠将军死了。

  *

  弗兰士读到最后这几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以致他们简直没有听清楚是些什么话,于是他顿了顿,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像是要驱散一片云;但在片刻的静寂以后,他继续念道:

  主席把剑插入他的手杖,转身走上石级;一道鲜血随着他的脚步滴在白雪上。他刚走到石级顶上,忽然听到河水里发出一下重浊的冲击声,那是将军的尸体所发出来的声音,证人们验实他确已身死,就把他抛入河里。所以,将军是在一场高尚的决斗中被杀死而不是被冷箭暗杀的。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签署这卷文件,以明真相,深恐将来传闻失实,这幕可怕的场面里的角色可能被诬为蓄意谋害或其他不名誉的行为。

  波尔贝
  杜香比
  李卡波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