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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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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乞丐 夜渐渐深了。维尔福夫人表示要回巴黎,这正是邓格拉司夫人所不敢表示的,虽然她感到很不安。维尔福先生听到他的妻子提出这个要求,就首先告辞。他请邓格拉司夫人乘他的马车回去,以便他的妻子可以照顾她。至于邓格拉司先生,他正在兴致勃勃地和卡凡尔康德先生谈话,并未注意到经过的种种情形。 基度山向维尔福夫人去讨嗅瓶的时候,就已注意到维尔福凑近邓格拉司夫人的身边,并已猜测到他向她说的是什么话,虽然那些话的声音是讲得这样低,甚至连邓格拉司夫人本人都简直很难听清。他并不反对他们的安排,就让摩莱尔、夏多·勒诺和狄布雷骑马回去,让两位太太坐着维尔福先生的马车走。邓格拉司愈来愈喜欢卡凡尔康德少校,已请他和自己同车回去。 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发现他的双轮马车等在门口。他的马夫,从各方面看来都十足像是英国式讽刺画上的人物,正踮着脚趾拉住一匹铁灰色的高头大马。安德里在席间极少说话。他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深怕在这许多大人物面前会说出一些荒诞可笑的话来,所以只是睁大着他那一对并非不带恐惧的眼睛望着检察官。后来邓格拉司缠住了他。那位银行家一看到那盛气凌人的少校和他那谦虚有礼的儿子,又想到伯爵对他们那种殷勤的态度,就认为他一定已遇到了一位带儿子到巴黎来增加阅历的大富豪。他带着说不出的欢喜注视少校小手指上所戴的那只大钻戒;至于少校,他原是一个审慎的人,为了恐怕他的钞票或许会遭遇到什么意外,所以立刻把它变成了值钱的东西。 晚餐以后,邓格拉司借谈生意为借口,顺便问及他们父子的生活状况。他们父子俩事先已经知道他们的四万八千法郎和每年五万法郎都要从邓格拉司手里去拿,他们对这位银行家的感激只怕表示得不够,所以即使叫他们和他的仆人握手,也十分愿意。有一件事尤其加重了邓格拉司对卡凡尔康德的敬意——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崇拜。后者由于信守贺拉斯那句“万事勿表惊奇”的格言,所以除了说最大的蓝鳗是哪一个湖里的产物以证明他的学识之外,就不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吃掉他面前的那一份菜。 邓格拉司因此认为这样奢侈的食物在卡凡尔康德的餐桌上原是常事,他在卢卡的时候,多半也常吃瑞士运来的鳟鱼和英国运来的龙虾,就像伯爵吃富莎乐湖来的蓝鳗和伏尔加河来的小蝶鲛一样;所以他很热忱地接受了卡凡尔康德的这几句话:“明天,阁下,我当登门造访,来和您谈一谈业务方面的事情。” “而我,阁下,”邓格拉司说,“当不胜愉快地恭候台驾。”说到这里,他就请卡凡尔康德坐他的马车回太子旅馆,假如他觉得不和他的儿子一同回去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关于这一点,卡凡尔康德回答说,他的儿子已经过了相当时候的独立生活,他有他自己的马和车子,来的时候就不是一同来的,回去也就不难分别回去。于是少校就坐到邓格拉司的身旁,后者对于少校的经济处理已愈来愈感兴趣,他允许他的儿子每年可以花五万法郎——单从这一点上计算,他就已有五六十万利勿尔的财产。 至于安德里,他为了要表示自己的威风,就开始呵责起他的马夫来,因为马夫并没有把那辆双轮马车驶到阶沿前面,却等在大门口,因此竟使他劳动了三十步。马夫忍气吞声地恭听他的辱骂,用左手抓住那匹不耐烦的马的嚼环,右手把缰绳递给安德里。安德里接过缰绳,把他那擦得雪亮的皮靴轻轻地踩到踏级上。 那当儿,忽然有一只手拍到他的肩胛上。那青年回过头来,以为是邓格拉司或基度山忘记了什么事,现在才想起来,所以特地赶来告诉他的。但既不是邓格拉司也不是基度山,他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肤色已被太阳晒得发黑,满脸络腮胡子,一对红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嘴巴上因为带着一个微笑,所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像胡狼一般尖利的牙齿。 他那灰色的头上缠着一条红手帕,身上披着一些破烂龌龊的衣服,四肢粗大,但只见骨头,像是属于一具骷髅身上,走起路来会喀喇喀喇地发响似的,安德里最初所见的,只是那只搁在他肩胛上的手,那只手似乎像是巨人身上的。究竟那青年人已凭着车灯的光认出了那张脸呢,还是他只被那种可怕的样子吓了一跳,这一点,我们无法确说,我们只能把事实叙述出来,他打了一个寒颤,突然退后一步。“你找我干吗?”他问。 “对不起,我的朋友,假如我打扰了你的话,”那个缠红手帕的人说,“但我想跟你谈谈。” “你没有权利在晚上讨钱。”马夫说,并做了一个举动来替他的主人摆脱这个讨厌的怪客。 “我可不是讨钱的,我的好人哪。”无名客对那仆人说,他的眼光带着这样强烈的讽刺表情,脸上现出这样可怕的微笑,把后者吓得直往后退。“我只想跟你的主人讲两三句话,他在半个月以前曾差我去办过一件事。” “喂,”安德里说。他勉作镇定,不使他的仆人看出他的焦急,“你要怎么样?快说,朋友。” 那个人低声说,“我希望——我希望你让我省点气力,免得我步行走回巴黎。我疲倦极了,又不曾像你这样吃过一顿丰富的晚餐,我简直有点支持不住啦。” 那青年听到对方提出这种奇怪的亲密的要求,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告诉我,”他说,“告诉我你究竟要怎么样?” “哦,我要你请我坐在你这辆漂亮的马车里,带我回去。”安德里脸色发白,但没有说什么话。“是的,”那个人把手插进口袋里,带着满脸不在乎的神气望着那个青年人说。“我的脑袋里有了这个怪念头啦,你懂不懂,贝尼台多先生?”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青年显然考虑了一下,因为他走过去对他的马夫说:“这个人说得不错,我的确曾差他去办过一件事,他必须把结果告诉我。你先走回去吧,走进城栅以后雇马车回去好了,免得太晚回旅馆。”马夫惊奇地走了。 “至少让我先到一个隐蔽些的地方再谈吧。”安德里说。 “噢!至于那个,我可以带你到一个很妙的地点去。”那缠手帕的人说。于是他扯住马嚼环,把双轮马车领到一个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目睹他们这次会谈的地方。 “别以为我想坐你这辆漂亮的马车,”他说,“噢,不,这只是因为我疲倦了,也因为我有一点小事要和你谈一谈。” “来,上来吧!”那青年说。 可惜这幕场面不是发生在白天,因为假如能看到这个流氓重重地往弹簧坐垫上一倒,坐到那年轻高雅的车主身边,这倒是一个难得看见的情景。安德里赶车向林外走,始终不和他的同伴讲一句话,后者满意地微笑着,像是很高兴自己竟能坐到这样舒服的一辆车子。一经过阿都尔村的最后一座房子,安德里就回过头去向后望,肯定的确再没有人能看到或听到他,于是他就勒住马,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对那个人说:“现在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的安宁?” “但你,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怎么骗你?” “怎么——你还要问吗?当我们在瓦尔湖分手的时候,你告诉我说,你要经皮埃蒙特到托斯卡纳去,但你不到那里去,却到巴黎来了。” “那你有什么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正巧相反,我以为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倒可以达到了。” “哦,”安德里说,“你要在我的身上来投机吗?” “你用的字眼多妙!” “我警告你,卡德罗斯先生,你转错念头啦。” “哟,哟,别生气,我的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生了气,结果总是很不幸的,都怪运气不好,我们才会妒忌起来。我原以为你是在皮埃蒙特或托斯卡纳当向导混饭吃的,我真心真意地可怜你,就像可怜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你知道,我总是把你叫做我的孩子的。” “嘿,嘿,还有什么话?” “别忙!耐心点呀!” “我是耐心着,说下去吧。” “我突然看见你经过城栅口,带着一个马夫,坐着双轮马车,穿着簇新的好衣服。你一定已发现一个矿了,不然就是做了一个证券经纪人了。” “那末,你承认你自己动了妒忌心了,是不是?” “不,我很高兴——高兴得想上来跟你道喜,但因为穿的衣服不十分得体,我就挑一个机会,免得连累到你。” “是的,你的机会挑得好!”安德里喊道,“你当着我仆人的面来跟我讲话。”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我什么时候能抓住你,就什么时候来跟你讲话。你有一匹跑得很快的马,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你自然滑溜得像一条黄鳝一样,假如我今天晚上错过了你,我或许不会再有第二个机会啦。” “你知道我没有把自己藏起来。” “你的运气好,我希望我也能说这句话。我的确要把自己藏起来,而且我又怕你会不认得我——但你倒认得,”卡德罗斯带着他那种不愉快的微笑又加上一句,“你太客气了。” “来,”安德里说,“你要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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