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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你假装不知道,因为政府没有钱呀。”

  “啊,对不起!”夏多·勒诺说,“最近八年来,我每天都听到这种话,可是我到现在还不懂。”

  “你慢慢会懂的。”狄布雷说。

  “我想不见得。”夏多·勒诺回答。

  “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和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子爵到!”培浦斯汀通报。

  一条刚从裁缝手里交出来的黑缎领巾,灰色的髭须,一对金鱼眼,一套挂着三个勋章和五个十字章的少校制服——的确是一个老军人的派头——这就是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我们已经拜识过的那位慈父的仪表。紧靠在他旁边,穿着全新的衣服,满面含笑的,是我们也认识的那位孝子,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子爵。三个青年人本来在一起谈话。两位新客一进来,他们的眼光就从那父亲瞟到儿子,然后很自然地停住在后者的身上,开始对他议论起来。

  “卡凡尔康德!”狄布雷说。

  “好响亮的名字!”摩莱尔说。

  “是的,”夏多·勒诺说,“意大利人的名字取得很好听,衣服却穿得很糟糕。”

  “你太挑剔啦,夏多·勒诺,”狄布雷答道,“这套衣服剪裁得很好,而且很新。”

  “我觉得坏就坏在这一点。那位先生看来像是生平第一次穿好衣服。”

  “这两位先生是谁?”邓格拉司问基度山。

  “您听到的吧——卡凡尔康德。”

  “那只告诉了我他们的姓。”

  “啊,不错!您不清楚意大利的贵族,卡凡尔康德这一族都是亲王的后裔。”

  “他们有没有钱?”

  “多极了。”

  “他们干些什么呢?”

  “他们花钱,要把钱花光。我好像记得,前天他们告诉我,说有些事情要跟您接洽。今天我实在是为您才请他们来的。我一会儿给你们介绍介绍。”

  “但他们的法语看来倒说得非常纯粹呀。”邓格拉司说。

  “那小的是在南部哪一个大学里受教育的——在马赛吧,我相信,不然总是在那附近。您一会儿就知道了,他是很热心的。”

  “对什么热心?”邓格拉司夫人问。

  “对法国的太太小姐们,夫人。他决心要在巴黎娶一位太太。”

  “这个念头倒想得妙!”邓格拉司耸耸肩说。

  邓格拉司夫人瞟了她的丈夫一眼,在别的时候,这样的一个眼光等于是一场风波的预兆,但她又第二次控制住自己。

  “男爵今天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基度山对她说,“他们要推荐他入阁了吗?”

  “还不会吧,我想。他多半是因为在证券交易所里投机输了钱的缘故。”

  “维尔福先生偕夫人到!”培浦斯汀喊道。

  他所通报的那两个人进来了。维尔福先生虽然极力自制着,但他的神色显然很不自然,当基度山和他握手的时候,他觉得那只手有点颤抖。“的确,只有女人才知道怎么装样。”他自己心里说,同时瞟一眼邓格拉司夫人,邓格拉司夫人正在向检察官微笑,然后又和他的妻子拥抱。过了一会儿,伯爵看到伯都西奥踏进隔壁房间里(在这时以前,伯都西奥始终在另外几个房间里忙着布置)。伯爵走到他那里。“你有什么事,伯都西奥先生?”他说。

  “大人还没有说明有几位客人。”

  “啊,不错!”

  “几副刀叉?”

  “你自己数吧。”

  “每一个人都到了吗,大人?”

  “是的。”

  伯都西奥从半开着的门里瞧进去。伯爵注视着他。“天哪!”他惊喊道。

  “什么事?”伯爵说。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哪一个?”

  “那个穿白衣服,戴那么多钻石的——那个白皮肤的。”

  “邓格拉司夫人?”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大人,是她!”

  “是谁?”

  “花园里的那个女人——她就是那个孕妇——她就是那个一面散步、一面等候——”伯都西奥木立在那半开着的门口,瞪着眼,头发直竖了起来。

  “等候谁?”

  伯都西奥没有回答,只是以麦克白用来指班柯①的那种姿势指着维尔福。“噢,噢!”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您看见吗?”

  ﹛① 麦克白和班柯都是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里的人物。﹜

  “什么东西?谁?”

  “他!”

  “他!维尔福先生,那位检察官?我当然看得见他。”

  “那末我没有杀死他!”

  “真的,我看你快要发疯啦,好伯都西奥。”伯爵说。

  “那末他没有死!”

  “没有,你明明看到他并没有死。你的老乡们刺人总是刺在第六和第七条肋骨之间,你一定刺得太高或太低了,而这些吃法律饭的人,他们都是命大的——但或许你告诉我的那些话根本不是事实,而是你想象中的一幕幻景或是幻想出来的一场梦。你满怀着复仇的念头去睡觉,那些念头重重地压住你的胸口——你做了一场噩梦,只是如此而已。来,镇定一点,算算看:维尔福先生夫妇,两个。邓格拉司先生夫妇,四个。夏多·勒诺先生、狄布雷先生、摩莱尔先生,七个。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八个。”

  “八个!”伯都西奥跟着说。

  “别忙!你急着想走开,可忘记了我的一位贵宾啦。往左面靠过去一点。喏!瞧瞧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先生,就是穿黑色上装的那个青年人,他现在转过来了。”

  这一次,要不是基度山用眼光阻止他,伯都西奥一定会大声惊喊起来。“贝尼台多!”他喃喃地说,“天数呀!”

  “六点半刚才敲过了,伯都西奥先生,”伯爵严厉地说,“我曾吩咐那个时候开宴,我不愿意多等。”于是他回到他的客人那儿,伯都西奥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勉强回到餐厅里。五分钟以后,客厅的门大开,伯都西奥好像尚蒂伊的瓦代尔①一样,鼓足最后的勇气说:“禀告伯爵阁下,酒筵齐备。”

  ﹛① 瓦代尔是贡德公爵的管家,一次,公爵在尚蒂伊宴请路易十四,他因为未能将鲜海鱼及时送上,感到羞愧而鼓足最后的勇气拔剑自刎。﹜

  基度山伯爵把他的手臂递给维尔福夫人。“维尔福先生,”他说,“请您引导邓格拉司男爵夫人好吗?”

  维尔福从命,于是他们转到餐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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