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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我很明白敝友威玛是一个奇人,但他为人很诚恳,而且富如金矿,所以他尽可以任意实行他的怪僻而不必怕自己会倾家荡产,而我也已答应执行他的指示。先生,我现在站在赞助人地位觉得有责任要问您一个问题,请务必不要介意。按照您的财产和名分,您就要成为一位显赫的人物,我很想知道,您所遭的不幸——这种不幸绝非您本身所能控制,因此毫不减低我对您的敬意——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采取过某种措施会使您对于您快要踏入的那个社会茫然无知?”

  “阁下,”青年回答,在伯爵说话的时候,他已逐渐恢复了他的自信心,“这方面您放心好了。把我从家父身边拐走的那些人,正如他们现在已在事实上表现出来的那样,一向原存心要把我卖回给他的,而为了使他们的买卖得到最大的赢利打算,最妙的办法,莫如让我保全我的社会身份和天资,假如可能的话,甚至还应该加以改进。小亚细亚的奴隶主常常培养他们的奴隶成为文法教师、医生和哲学家,以便可以在罗马市场上卖得较高的价钱,那些拐子待我也正是如此,所以我倒受了极好的教育。”

  基度山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看来像是他本来并不期望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先生能这样机警老练似的。“而且,”那青年人继续说,“即使在教育上发现了某种缺陷,或对于既定的礼仪有何违迕之处,但念及那随我与生俱来以及此后跟踪着我整个幼年时代的不幸,他们也会加以原谅的。”

  “很好,”基度山用一种局外人的口吻说,“悉听尊便,子爵,因为您的行动当然由您自己做主,而且也和您最利害相关。但假若我是您,我对于这些奇遇就一个字都不透露出去。您的身世简直是一篇传奇式的故事。世人虽然喜欢包含在两张黄纸封面之间的传奇故事,但说来奇怪,对于那些装在活的羊皮纸中间的,却反而不肯相信,即使出之于像您这样一位体面的人物之口。我很想提醒您这一类的困难,子爵阁下。要是您对任何人讲起您这篇动人的身世,则您的话还没有讲完,它就会传得人人皆知,而且被认为不像是真的。您将不再是一个被拐走而又寻获的孩子,而会被人看做一个像夜里长出来的香蕈那样的暴发户。您或许会引起一点小小的好奇心,但被人作为谈话的中心和不愉快的言论的题目,看来总不是人人都愿意的。”

  “我同意您的看法,伯爵阁下,”青年说,在基度山的目光逼视下,他的脸色不禁变得苍白起来,“这种后果确是极不愉快的。”

  “但是,您固然不必夸大您的不幸,”基度山说,“但也不必为了竭力避免以致顾此失彼。您必须决定采取一条单纯的行动路线,而像您这样的一个聪明人,这个计划是容易办到,也是十分必要的。您必须结交一些可敬的朋友,借此来抵消那种您以前的微贱生活所引起的偏见。”安德里脸上顿时变色。“我本来可以提出来做您的保证人和友好的顾问,”基度山说,“但我生性对我最好的朋友也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很愿意使他们对我也抱这种态度,所以,要是背离了这条规则,我就等于(像那些戏子所说的)在扮演外行角色,大有被‘嘘’的危险,那就未免太傻了。”

  “但是,伯爵阁下,”安德里说,“我是威玛勋爵介绍来见您的,看他的面上——”

  “是的,当然啰,”基度山打断他的话说,“我亲爱的安德里先生,但威玛勋爵并没有忘记通知我您的幼年生活颇多风波。啊!”伯爵注视着安德里的脸说,“我并不要求您向我说明,而且,正因为免得您有求于任何人,才到卢卡去请令尊来的。您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他的态度略微有点拘执和倨傲,而且因为穿制服关系,仪表上差了一点,但当大家知道他在奥地利军团中服务的时候,一切都可以得到原谅了。我们对奥地利人通常总是并不十分苛求的。总之,您一会儿就会知道令尊是一位很体面的人物,我向您保证。”

  “啊,先生,您使我放心了,我们分别已有这么久,所以我丝毫记不得他是什么样子了。”

  “而且,您知道,在社会人士的眼睛里,一笔大家产是可以遮掉一切缺陷的。”

  “那末,家父真的很有钱吗,阁下?”

  “他是一位大富翁——他的收入达五十万利勿尔。”

  “那末,”青年急切地说,“我的境况一定可以很适意的了。”

  “最最适意的了。我亲爱的先生。在您住在巴黎的期间,他每年可以让您有五万利勿尔的收入。”

  “假若如此,我愿意永远留在这儿了。”

  “环境是无法由您控制的,我亲爱的先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安德里叹息了一声。“但是,”他说,“在我留在巴黎而环境并不逼我离开的期间,您真的以为我可以收到您刚才向我提到的那笔款子吗?”

  “可以。”

  “我从家父手里拿吗?”安德里略带不安地问。

  “是的,您可以亲自向令尊拿,但那钱威玛勋爵可以作保。他应令尊之请,在邓格拉司先生那儿开了一个月支五千法郎的户头,邓格拉司先生的银行是巴黎最安全的银行之一。”

  “家父预备长住在巴黎吗?”安德里问。

  “只住几天,”基度山答道,“他的职务不允许他一次离开两三个星期以上。”

  “啊,我亲爱的父亲!”安德里喊道,显然很欢喜他这样快就离开。

  “所以,”基度山说,假装误会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不再耽搁你们这次愉快的会见了。你已经准备好去拥抱您那可爱的父亲了吗?”

  “我希望您不会怀疑这一点。”

  “去吧,那末,在客厅里,我的青年朋友,您可以看见令尊在那儿等候您。”

  安德里向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走进隔壁房间。基度山一直注视到看不见他了,然后按一按一个机关,这个机关外表看来像一幅画,一按之后,镜框滑开一部分,露出一条小缝,小缝设计得非常巧妙,由此可以看到那间现在由卡凡尔康德和安德里所占据的客厅里的一切情形。那青年人顺手把门关上,向少校走去,少校听到脚步声向他走来,就站起身来。“啊!我亲爱的爸爸!”安德里说,声音很大,以便让隔壁房间里的伯爵可以听到,“真的是您吗?”

  “你好吗,我亲爱的儿子?”少校庄重地说。

  “经过这么多年痛苦的分离以后,”安德里以同样的口吻说,并向那扇门瞟了一眼,“现在又重逢了,多么快乐呀!”

  “的确是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分离以后。”

  “您不拥抱我吗,大人?”安德里说。

  “可以的,假如你高兴的话,我的儿子。”少校说。于是那两个男人模仿舞台上演员的样子拥抱起来,那就是说,各人把他的头搁在对方的肩胛上。

  “那末我们又团圆了吗?”安德里说。

  “又团圆啦!”少校回答。

  “永远不分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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