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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第五十二章 毒药学

  维尔福夫人客厅里的来宾真是基度山伯爵,他此次来的目的是回拜检察官的那次拜访。当然很容易想象得到,一听到这个名字,全家都顿时骚动起来。当仆人来通报伯爵驾临的时候,维尔福夫人正独自在客厅里会客,她吩咐立刻把她的儿子领进来,以便重新向伯爵道谢。爱德华尽可能地赶快跑来了,倒并不是服从他母亲的命令,也不是对伯爵有什么感谢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因为最近这两天来,他不断地听人谈到这位大人物,所以很想找一个机会来说几句话,捣几个小小的乱子,以求博得他的母亲说:“噢,这个麻烦的孩子!但请原谅他,他真是‘这样的’聪明。”

  经过一番例常的寒暄以后,伯爵问到维尔福先生。

  “我的丈夫到国务总理那儿吃饭去了,”那年轻的太太回答。“他刚才去,我想他这次错过了和你聚谈的机会一定是很遗憾的。”

  伯爵到的时候,客厅里本来另外还有两位客人,为了礼貌和好奇心,他们又适度地逗留了一会儿,用他们的四只眼睛向他凝视了一番,然后起身告辞。

  “啊!你的姊姊凡兰蒂在干什么呀?”维尔福夫人问爱德华,“叫人去喊她到这儿来,我想介绍她见见伯爵。”

  “那末,您还有一个女儿吗,夫人?”伯爵问道,“我想,非常年轻吧?”

  “是维尔福先生的女儿,”那年轻的妻子答道,“是他的前妻生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姑娘了。”

  “但有抑郁病。”小主人翁爱德华插嘴说,他正在拔一只美丽的长尾小鹦鹉尾巴上的羽毛,想把它拿来插在他的帽子上做花翎,拔得那只栖在镀金架子上的鸟吱吱咶咶地乱叫。维尔福夫人只是喊了一声,“不许说话,爱德华!”然后她又说,“但是,这个小捣乱差不多也说对了,他只是鹦鹉学舌而已,这句话他听我痛苦地说过一百遍了,因为虽然我们竭力想使维尔福小姐高兴,但她却天生抑郁成性,不爱说话,那常常会损害到她的美。她还没有来,爱德华,去问问是什么道理呀。”

  “因为他们去找的地方不对,她本来不在那儿。”

  “他们到哪儿去找她啦?”

  “诺梯埃爷爷那儿。”

  “她不在那儿吗?”

  “不,不,不,不,不,她不在那儿!”爱德华唱歌似的回答。

  “那末她在哪儿呀?你要是知道,你为什么不讲呢?”

  “她在那棵大栗子树底下哪。”那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一面回答,一面不顾他母亲的吆喝,仍拿苍蝇去喂鹦鹉,而鹦鹉对于这种游戏看来也很感兴趣。维尔福夫人伸手去拉铃,想叫她的侍女到所说的那个地点去找凡兰蒂,但这时那青年女郎已自己走进房里来了。她的样子很沮丧,谁要是留心注意她,还可以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流泪的痕迹。

  我们老在匆匆地叙述,还没把凡兰蒂向我们的读者正式介绍过,她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身材很高,姿容温雅,有光亮的褐色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和那种极其高贵的娇弱郁闷的神气,这种神气完全像她的母亲。她那洁白纤细的手指,她那珠圆玉润的颈项,她那时红时白的脸颊,使人一见,就觉得她的容貌像那种诗意地自比为顾影自怜的天鹅的英国美女。她走进房来,看到她后母的旁边坐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客人,就大方地向他行了一个礼,甚至连眼皮都不曾低垂一下,其举止之雍容,更使伯爵对她注意了。他站起来答礼。

  “维尔福小姐,我的继女。”维尔福夫人对基度山说,她身体靠在沙发上,用手向凡兰蒂挥了一下。

  “这位就是基度山伯爵阁下,中国国王,安南皇帝。”那小顽童狡猾地望着她姊姊说。

  维尔福夫人这次真的变色了,而且几几乎就要怒责这个名叫爱德华的家门瘟神,但伯爵却正巧相反,他微笑了一下,露出很欢喜的样子望着那孩子,这使那母亲的心里又充满了喜悦和高兴。

  “但是,夫人,”伯爵回答,在谈话中时而望着维尔福夫人,时而望凡兰蒂,“我不是已经有幸会过您和小姐的了吗?这个念头已经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好一会儿的了,小姐进来的时候,一看到她,我那混乱的记忆里又多了一线光明,请原谅我的记忆贫弱。”

  “我倒并不以为如此,阁下,维尔福小姐是不十分喜欢交际的,而且我们极少出去。”那年轻的太太说。

  “那末,夫人,我不是在社交场中遇到小姐,您和这个可爱的小人儿的了。而且,巴黎社交界我是完全不熟悉的,因为,我想我已经告诉过您,我到巴黎才只有几天工夫。不,但或许您可以容我想一想吧——等一等!”伯爵用手扶住额头,像是聚精会神在思索似的。“不——是另外一个地方——不是这儿——是在——我不知道——但回想起来像是和某一个宗教节日有关。记得是个美好的天气,小姐手里拿着花,这个孩子在一个花园里追逐一只美丽的孔雀,而您,夫人,则坐在一个什么树藤搭成的凉亭底下。请帮我想想看,夫人,讲到这些您的头脑里还没回忆到一些往事吗?”

  “不,真的,”维尔福夫人答道,“可是据我看,阁下,假如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您,你的印象一定会深深刻在我记忆里的了。”

  “或许伯爵阁下是在意大利看见我们的吧。”凡兰蒂胆怯地说。

  “是的,在意大利——多半是在意大利,”基度山答道,“那末您到意大利去旅行过的吗,小姐?”

  “是的,夫人和我在两年以前到那儿去过。医生怕我的肺不好,指定我们去呼吸那不勒斯的空气。我们曾经过博洛涅,比鲁沙和罗马。”

  “啊,是了,不错,小姐,”基度山喊道,像是这一些简单的提示已足够决定他的记忆了似的。“是在比鲁沙,那一天是天灵节,在波士蒂旅馆的花园里,我们是碰巧相遇的——您,维尔福夫人,令郎,小姐和我,我现在记得我是有幸会过你们的了。”

  “关于比鲁沙,波士蒂旅馆,和您所指的那个节日我记得十分清楚,阁下,”维尔福夫人说,“但我可再也想不起来了,我惭愧自己的记忆力太差,因为我真的记不得以前曾有幸见过您。”

  “这真奇怪,我也记不起和您见过。”凡兰蒂抬起她那对美丽的眼睛望着伯爵说。

  “我可记得。”爱德华说。

  “我来帮您回忆,夫人,”伯爵又说,“那天的天气热得像火烧一样,您在那儿等马车,因为是节日,所以车子迟了。小姐在花园的树荫底下散步,令郎去赶那只鸟,后来就跑得不见了。”

  “我追到它啦,妈妈,你不记得了吗?”爱德华说,“我在它的尾巴上拔了三根毛呢。”

  “您,夫人,正如我所告诉您的,是等在一个葡萄藤搭成的凉亭底下,您不记得了吗?您坐在一张石凳上,当维尔福小姐和您的小儿子不在的时候,您曾和一个人谈了很长时间?”

  “是的——真的,是了,”那青年太太回答,脸蛋变得非常红,“我的确记得曾和一个身穿羊毛长大氅的人讲过话,我记得他好像是一个医生。”

  “一点不错,夫人,那个人就是我。我已在那家旅馆住了两星期,在那期间,我医好了我贴身跟班的寒热症和旅馆老板的黄疸病,所以真的有人称我是一个妙手回春的医生。我们谈了很长时间,夫人,谈到各种问题——谈到比鲁杰诺①,拉斐尔②,各地的风俗习惯,和那著名的‘托弗娜毒水’③,我好像记得您还说,有人告诉您,比鲁沙有人保存着那种毒水的秘方。”

  ﹛① 比鲁杰诺(1445—1523),意大利画家。﹜
  ﹛②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画家。﹜
  ﹛③ 十七世纪时,意大利妇人托弗娜谋害邦地古斯国王的药水,相传无色、无味、无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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