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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巴雷穆斯和狄丝琵①

  ﹛① 巴雷穆斯和狄丝琵是古代巴比伦的一对情人。一次狄丝琵先到林中约会地点,突然附近跳出一只狮子来扑一头牛,她急忙逃走,惊惶中遗落了外衣,外衣上染满了牛血。巴雷穆斯来的时候,只见血衣不见人,以为她被狮子咬死,就拔刀自杀了。后来狄丝琵再回来,看见巴雷穆斯已自杀,也就自杀殉情。﹜

  圣奥诺路是有钱人的住宅区,各式各样的巨邸都以设计的高雅和建筑的华丽相竞争,靠近这条路的中段,在一座最富丽堂皇的大厦的背后,有一座很大的花园,园里遍栽栗子树,树头昂然俯视着那像城堡似的又高又结实的围墙。每年春天,粉红和雪白的栗花纷纷飘坠,于是,在那路易十四时代筑成的铁门两旁方柱顶上的大石花盆里,就堆满了这些娇柔的花瓣。这个高贵的进口虽然外观很壮丽,虽然种植在那两只石花盆里的牻牛花很绰约多姿:杂色斑驳的叶片随风摇曳,深红色的花朵赏心悦目,但是,自从这座大厦的业主搬进来以后(那已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却已绝对废弃不用。

  大厦的正门向圣奥诺路,前面有一个种满花草的庭园,后面就是关闭在这扇铁门里的花园。这扇门以前原和一个肥沃的果园相通,果园的面积约有一亩左右,但投机鬼却在这个果园的尽头画了一条线——就是说,修筑了一条街道——而这条街道甚至在还没有完工以前就已经给取了名,果园的主人原想使这条街道和那条称为圣奥诺路的巴黎大动脉连接起来,这样就可以把果园当作可以建筑房屋的沿街地皮出卖。

  可是,在投机事业上,真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钱。这条被定了新名字的街道始终没修完,果园的购买者本钱付了不少,可是除非他甘心蚀大本,否则无法找到一个愿意来接手这笔买卖的人。但他相信将来有一天总可以卖到一笔大数目,非但可以偿清他过去所支出的费用,而且可以捞回那笔困死在这项投资上的资金的利息,所以他只得以年租五百法郎的价钱,把这块地方暂时租给一个果贩子。因此,正如刚才已经说过了的,这扇通果园的铁门已封闭了起来,任其生锈腐蚀,而的确要不了多久铁锈就会把门上的铰链烂断,同时,为了防止果园里的掘土工人擅自窥视大厦,玷污贵族的庭园,铁门上又钉了六法尺高的木板。不错,木板钉得并不十分密,从板缝里仍旧可以偷看到园内的景色,但那座房子里的家风极其严肃,是不怕轻狂之徒作好奇的窥视的。

  在这个果园里,以前曾一度繁殖过最精美的果蔬,现在却只疏疏朗朗地种植着一些苜蓿花,由于无人照料,将来,恐不免要成一块贫瘠的空地。它和那条计划中的街道有一扇矮矮的小门相通,开门进来,便是这块篱笆围住的荒地,但虽然是荒地,在一星期以前,业主却从它身上得回了千分之五的老本,而以前它是一个钱都不赚的。在大厦那方面,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栗子树高高地耸立着,长得比围墙还高,其他的花木也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并不受栗子树的影响,它们热心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填满了园中的空地,像在坚持它们也有权享受光线和空气似的。

  花园的有一个角落枝叶极其繁密,几乎把日光都关闭在外面,这儿有一条大石凳和各色各样农家风味的坐具,表示这个隐秘的去处是一个聚会的地点,或是这大厦里某一位主人翁所心爱的静居处,大厦离这儿虽只有一百步左右,但从繁密的绿叶丛中望出去,却只能看到一个极模糊的影子。总之,选择这个神秘的地点来做静居处是极有道理的,因为这儿可以逃避一切窥视的目光,有凉快爽神的树荫,繁密的枝叶像是一重天幕。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季,遇到那火烧一般的日子,灼人的阳光也找不到一丝进道,鸟儿在婉转地歌唱,街上和大厦里的喧嚣声都达不到这儿。

  春之女神最近赐了一些最温暖的日子给巴黎的居民。这一天傍晚,石凳上可以看见随随便便地抛着一本书,一顶阳伞和一只绣花篮子,篮子里拖出一块未完工的绣花麻纱手帕。离这几件东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青年女郎站在铁门旁边,竭力从板缝中向外面望,她的态度极其热切,眼睛一眨都不眨,这可以证明她对于这件事是感到多么的关切。正当那时,果园通街道的那扇门无声地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高大强壮的青年人,身上穿着一套普通的灰色工人装,戴着一顶丝绒的鸭舌帽,但他的头发,胡子和髭须却梳理得极其工整,漆黑光亮,和他身上这种平民式的打扮颇不相称。他把门打开以后,迅速地向四周环顾了一眼,发觉并没有人看到他,就走进来,又小心地把门关上,以匆促的步伐向铁门走过来。

  青年女郎虽然见到了她所期待的人,但看到服装不对,就不禁大吃一惊,急忙要抽身退回。但那个眼睛里燃烧着爱情的青年却已经从门的缺口里看到了白衣服的动作,又看到了他那位美丽的邻居的细腰上的那条蓝色的腰带的飘动。他急忙跳过来,把他的嘴巴贴在一个缺口上,喊道:“别怕,凡兰蒂,是我!”

  青年女郎走近来。“噢,阁下,”她说,“你今天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呢?现在差不多已是吃饭的时候啦,我的后母老是监视着我,我的侍女也老是在侦察我的举动,我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她都要去报告,我得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摆脱她们。还有,我的弟弟也老是讨厌地要我和他做伴,要摆脱他可也不容易,我今天是借口要静静地完成一件急于完工的刺绣才能到这儿来的。你先好好解释一下你使我久等的理由,然后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穿这样古怪的一套衣服,我几乎认不得你了。”

  “亲爱的凡兰蒂,”那青年说,“我爱你到极点了,以致我不敢对你说我爱你,可是我每一次看到你,我总是想对你说:‘我崇拜你。’这样,当我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我回想自己的话,心里也是甜蜜的。现在我谢谢你的责备,你责备我的话实在非常可爱,因为,由此知道,虽不敢说你在等待我,但却知道你在想念我。你想知道我迟到的原因和化装的理由,我一定解释给你听,而希望你能宽恕我。我已经选定一行生意啦。”

  “一行生意!噢,玛西米兰,我们现在担心还来不及,你怎么竟能在这个时候来开玩笑呢?”

  “上苍别让我跟那比我自己的生命更宝贵的人开玩笑!但听我说,凡兰蒂,我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来告诉你。我对于量地皮和爬墙壁实在有点厌倦了,而且你又告诉我,要是你爹爹看到我在这儿徘徊,很可能把我当作一名小偷关到牢里去,所以我很担心,因为那会把法国全体陆军的名誉都玷污了的,同时,要是旁人看到一位驻阿尔及利亚的骑兵上尉老是在这既无城堡需要围攻又无要塞须得保卫的地点溜达,那又会引起多大的惊奇——所以我已变成了一个菜贩子,并且穿上了我这一行职业的服装。”

  “你讲的话多无聊呀,玛西米兰!”

  “正巧相反,我相信这是我生平最聪明的一个举动,因为我们因此可以绝对太平无事了。”

  “我求求你,玛西米兰,把你的真意告诉我。”

  “很简单,因为打听到我所站的这块地皮要出租,我就去要求承租,业主马上就接受,而我现在就是这一大片苜蓿花的主人了。想想看,凡兰蒂!现在谁都不能来阻止我在我自己的园地上盖起一间小房子,住在离你不到二十码的地方啦。你想我多快乐!我简直欢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啦。你想,凡兰蒂,这样的事情是能用金钱买得到的吗?不可能的,是不是?嘿,像这样幸福,这样愉快,这样高兴的事,我本来愿用我十年的生命来作交换的,但却只花了我——你猜是多少——五百法郎一年,还是按季付款的!我现在是在我自己的土地上了,而且无疑的有权利可以拿一把梯子来靠在墙头上,想什么时候往这边看就什么时候爬上来看,我也可以向你倾诉我对你的爱情而不必怕被人带到警察局里去——当然啰,除非,你觉得一个穿工人装和戴鸭舌帽的穷苦工人向你倾诉爱情是有损于你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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