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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啊,真的!”基度山用一种压低的声音说。

  “阁下,”玛西米兰揭开玻璃罩,恭恭敬敬地吻了吻那只丝质钱袋,答道。“这只钱袋曾触过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曾救过我的父亲,使他不致自杀,使我们不致破产,使我们的名字不致蒙羞受辱——凭着他无比的仁慈,我们这些命中注定该受苦难的孩子,才能在目前有使人嫉妒的好运。这封信,”(玛西米兰一面说,一面从钱袋里抽出一封信来交给伯爵)——“这封信就是他在家父决心自杀的那天写来的,这粒钻石是那位慷慨的无名恩人送给我的妹妹作嫁奁的。”基度山打开那封信,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高兴的心情把它读了一遍。这封信是写给(我们的读者知道)裘丽的,署名是“水手辛巴德”。

  “您说是无名恩人,难道你们并不认识那个帮你们的忙的人吗?”

  “是呀,我们可从来没有和他握一握手的运气,”玛西米兰又说,“我们曾恳求上帝赐给我们这个恩惠,但结果还是枉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神秘,我们始终无法明白,像是隐隐中有一只魔术师那样有力的手在操纵似的。”

  “噢,”裘丽喊道,“我倒还没有完全绝望,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吻到那只手,像我现在吻这只他所触过的钱袋一样。四年以前,庇尼龙在的里雅斯特——庇尼龙,伯爵阁下,就是你在花园里见的那个老水手,他在当园丁以前,本来是一个舵工——当庇尼龙在的里雅斯特的时候,他在码头上看到一个英国人正要上一艘游艇,而他认出他就是在一八二九年六月五日来拜访家父,九月五日写这封信给我的那个人。他相信自己没有认错,但是他不敢上去跟他讲话。”

  “一个英国人!”基度山说。他看到裘丽很注意地望着他,就愈来愈感到不安了。“您说是一个英国人吗?”

  “是的,”玛西米兰答道,“是一个英国人,他自称为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专员。所以那天您在马瑟夫先生家里说您和汤姆生·弗伦奇银行有往来,我就吃了一惊。我已经告诉过您,那是一八二九年的事。看上帝面上,告诉我,您认不认识这个英国人?”

  “但您不是也告诉过我,说汤姆生·弗伦奇银行老是否认曾帮过你们这个忙吗?”

  “是的。”

  “那末,说不定这个英国人曾受过令尊的恩惠,他没有忘记,所以采取这种方法来报恩,这不是很可能的吗?”

  “像这一类的事情,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是一个奇迹也说不定。”

  “他叫什么名字?”基度山问道。

  “他并没有说出第二个名字,”裘丽热切地望着伯爵答道,“就只是这封信尾上的——‘水手辛巴德’。”

  “这显然不是他的真姓名,而是假名。”

  然后,注意到裘丽对他的口音很表示惊愕,他就又说:“告诉我,他的身材是不是和我差不多,或许略微较高和较瘦一点,脖子上绑一个大领结——密扣紧带,手里老是拿着一支铅笔的?”

  “噢,那末您认识他的了?”裘丽喊道,她的眼睛里顿时放射出喜悦的光彩。

  “不,”基度山答道,“我只是这样猜测。我认识一位威玛勋爵,他是常常干这种慷慨的事情的。”

  “他自己不露面的吗?”

  “他是一个怪人,不相信世界上有‘感恩’这种东西的存在。”

  “噢,天哪!”裘丽紧握着双手喊道,“那末他相信什么呢?”

  “我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他不相信。”基度山说,他听了裘丽的语气,心里很受感动。“但或许他后来已得到证据,知道‘感恩’的确是存在的了。”

  “你认识这位先生吗,阁下?”艾曼纽问。

  “噢,要是您真的认识他,”裘丽喊道,“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到哪儿去找到他?玛西米兰,艾曼纽!假如我们真的能发现他,他一定会相信人心是知道感恩的!”

  基度山觉得泪水已涌上他的眼睛,于是他又急急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看老天爷的面上!”玛西米兰说,“假如您知道他的什么事情,请告诉我们吧。”

  “唉!”基度山极力克制住他的情感喊道,“假如你们的无名恩人就是威玛勋爵,恐怕你们将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两年以前我和他在巴勒莫分手,那时他正要出发到最遥远的地方去,所以怕他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

  “噢,阁下,您真忍心。”裘丽很感动地说,她的眼睛里已充满了泪水。

  “夫人,”基度山真挚地凝视着那从裘丽脸上滚下来的两颗流动的珍珠,庄重地答道,“要是威玛勋爵看到了我现在所看到的情景,他就会舍不得抛弃这个世界,因为您所流的眼泪可以使他和人类言归于好。”于是他伸手给裘丽,裘丽也伸出她的手,她已被伯爵的神色和声音吸引得不克自主了。

  “但这位威玛勋爵,”她紧紧地抱住最后的希望说,“总有一个故乡,一个家和亲戚的吧——总之,总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吧?那末,难道我们不能——”

  “噢,别再问了,夫人,”伯爵说,“别在我的话上建筑渺茫的希望吧。不,威玛勋爵大概不会是您要找的那个人。他是我的朋友,他对我是没有什么秘密的,这件事他也不会瞒过我。”

  “而他没有告诉您什么吗?”

  “没有。”

  “从来没有提起过一个字可以使您想到——”

  “从来没有。”

  “可是您却一提就提出他来。”

  “啊,像这一类的事情,人们或许会猜测——”

  “妹妹,妹妹,”玛西米兰帮着伯爵说,“伯爵阁下是很对的。想一想我们的好爹爹常常告诉我们的那句话:‘这次来救我们的并不是英国人。’”

  基度山吃了一惊。“令尊告诉您什么,摩莱尔先生?”他急切地问道。

  “家父以为这次的事简直是一件奇迹,他相信那位恩人是从坟墓里爬起来救我们的。噢,这一个迷信说来伤心,而虽然我自己并不相信,可是我也决不愿意破坏家父的信心。他常常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沉思默想,嘴里念着一位好朋友的名字——一位和他永别了的朋友!在弥留之际,当那永恒之境一步步接近的时候,他的头脑似乎受了神光的启发,而这个念头,截至那时为止本来还只是一种怀疑,这时却变成了一种信念,他最后的遗言是:‘玛西米兰,那是爱德蒙·邓蒂斯!’”

  听到这句话,伯爵的脸,本来已在愈来愈苍白的了,这时就苍白得更惊人了。他说不出话来,他像是忘了时间似的看了一看他的表,匆匆地和赫伯特夫人说了几句话,跟艾曼纽和玛西米兰握了握手。“夫人,”他说,“我相信您可以允许我时时来拜访你们,我珍重你们的友谊,并感激你们的欢迎,因为许多年来,这样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这还是第一次。”于是他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这位基度山伯爵是一个奇人。”艾曼纽说。

  “是的,”玛西米兰答道,“但我觉得他一定有一颗非常仁慈的心,而且他很欢喜我们。”

  “他的声音直钻进我的心坎里,”裘丽说,“有两三次,我好像觉得以前曾听到过这种口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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