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
| 一〇六 |
|
|
|
“当然听说过呀。” “好,你知道,他统治着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巍然高耸的大山,他那富于诗意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在这片山谷里,有山中老人海森班莎所培植的美丽花园,花园里,有孤立的亭台楼阁。在这些亭台楼阁里,他接见他的选民。而就在那儿,据马可波罗①说,他把某种药草给他们吃,吃下以后,他们就飞升到乐园里,那儿有四季开花的常青树,有长年常熟的果子,有着青春永驻的童男童女。嗯,这些快乐的人所认为的现实,实际上只是一个梦,但这个梦是这样的宁静,这样的安逸,这样的使人迷恋,以致谁把梦给他们,他们就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卖给他。他们服从他的命令像服从上帝一样。他指使他们去杀死谁,他们就走遍天涯海角去谋害那个牺牲者,而虽然他们在毒刑拷打下死去,却没有发出一声怨言——相信死只是超生到极乐世界的捷径,而他们已从圣草中尝到过极乐世界的滋味。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那种圣草。” ﹛① 马可波罗(1254—1324),意大利旅行家。﹜ “那末,”弗兰士喊道,“这是大麻精①!我知道的——至少知道它的名称。” ﹛① 一种麻醉剂,产于印度及近东诸地。﹜ “正是这个东西,一点不错,阿拉丁先生,这是大麻精,是亚历山大出产的最好最纯粹的大麻精,是阿波考调制的大麻精。阿波考是举世无双的制药圣手,我们应该给他建造一座宫殿,上面刻这样的几个字:‘全世界感恩的人士献给快乐贩卖者。’” “你知道吗,”弗兰士说,“你这一篇赞美词是否真实或夸大,我倒极想自己来下个判断。” “您自己去判断吧,阿拉丁先生,判断吧,但切勿只尝试一次,像对其他一切事物一样,我们的感官对于任何新的印象,不论是温和的或猛烈的,悲哀的或愉快的,一定得尝试了多次才会习惯。人类的天性对这样圣物必须作一番争斗,人的天性生来不适宜于欢乐,只会紧紧地抱住痛苦。在这一场斗争中,天性一定会被克服,现实生活的后面一定紧接着梦,那时,梦统治了一切。那时,梦变成了生活,生活变成了梦。但以实际生活的痛苦和幻境里的欢乐比较起来,那种变化是多大呀!你不想再生活,只想永远地这样梦下去。当你从你的虚幻世界回到这个现世领域来的时候,你就像是离开那不勒斯的春天到了北极拉伯兰①的冬天——离开乐园到了尘世,离开天堂到了地狱!尝尝大麻精吧,我的客人,尝尝大麻精吧!” ﹛① 芬兰北部极寒冷的地方。﹜ 弗兰士惟一的答复是舀起一茶匙那种神妙的药剂,份量约莫和他的主人所吃的差不多,把它举到口边。“见鬼!”他在咽下了神浆以后说,“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否会像你所描写的那样美妙,但这个东西在我看来似乎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有趣呀。” “因为您的味觉还没有尝出这样东西的真味。告诉我,当您第一次尝到牡蛎、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种种您现在极口称赞为无上美味的东西的时候,您喜欢它们吗?您能了解为什么罗马人烧野雉吃的时候要在它的肚子里塞满魏伞草而中国人爱吃燕窝吗?哦,不懂!好,大麻精也一样,只要连吃一星期,您就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敌得上它的甘美了,而现在您却似乎觉得它很讨厌,毫无味道。我们到厢房里去吧——就是到您的房间里去吧,阿里会给我们把咖啡和烟斗拿来的。” 他们都站起身来,当那个自称为辛巴德——我们偶尔也这样称呼他,因为我们也像他的客人一样,得给他一个称呼藉资识别——的人吩咐他的仆人的时候,弗兰士就走进隔壁房间里去。这个房间陈设很简单,但却很华丽。房间是圆形的,靠壁有一圈固定的长椅,长椅上,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都铺钉着富丽堂皇的兽皮,踏上去像最贵重的地毯一样柔软;其中有鬃毛蓬松的、阿脱拉斯的狮子皮,条纹斑斓的、孟加拉的老虎皮,散布着美丽的花点的、在但丁面前出现过的、卡浦的豹皮,西伯利亚的熊皮,挪威的狐皮;这些兽皮都一张叠一张地铺得厚厚的,似乎就像在青草最茂密的跑马场上散步,或躺在最奢侈的床上一样。他们在长椅上靠下来,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长烟筒已在他们的身边,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且并排放着许多支,无须乎把一支烟筒连抽两次,他们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来点了火,就退出去准备咖啡去了。 房间里暂时沉默了一会儿,这时,辛巴德继续想他的念头,他似乎老是在想着某种念头,甚至在谈话的时候也不曾断绝过;弗兰士则默默地陷入一种迷离恍惚的状态之中,这是吸上等烟草时常有的现象,烟草似乎把脑子里一切的烦恼都随着它的青烟给带跑了,使吸烟者的脑子里展开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 阿里把咖啡端了进来。 “您爱怎么喝?”陌生人问道,“法国式的还是土耳其式的,浓的还是淡的,冷的还是热的,加糖还是不加糖?随您喜欢,样样都很方便。” “我爱喝土耳其式的。”弗兰士回答。 “您选得对,”主人说,“这表示您喜欢东方式的生活。啊!那些东方人——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生活。至于我,”青年看到他又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当我把巴黎的事情了结以后,我就要去死在东方,假如您想再见到我,您就必须到开罗,巴格达,或是伊斯法罕来找我了。” “啊哟!”弗兰士说,“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因为我觉得我的肩膀上已长出两只老鹰的翅膀,凭着这一对翅膀,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环绕世界一周。” “啊,啊!这是大麻精起作用了。好吧,展开您的翅膀,飞到超人的境域里去吧。什么都不必怕——有人守着您呢,假如您的翅膀也像伊卡路斯的那样被太阳晒熔了①,我们会来接住您的。” ﹛① 据希腊神话,伊卡路斯做了两只蜡的翅膀,自克里特岛飞向萨摩斯,因为飞得太高,蜡制的翅膀被太阳熔化,他跌下来死在多岛海里。﹜ 他于是对阿里说了几句阿拉伯话,阿里做了一个服从的表示,退后几步,但仍旧站在附近。至于弗兰士,他的身体里面起了一种奇异的变化。白天肉体上的一切疲劳,傍晚脑子里被事态所引起的一切焦虑,都一起消失了,正像人们刚才入寐,而仍自知快要睡熟的时候一样。他的身体似乎轻飘飘的像空气一样,他的知觉变得非常敏捷,他的感官似乎增强了一倍力量。地平线不断地扩大,这不是他在睡觉以前所看到的那种在上空翱翔着一种漠然的,恐怖的,阴郁的地平线,而是一种蓝色的,透明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弥漫着海的全部蔚蓝,太阳的全部光辉,和夏季的微风的芬芳。 然后,在水手们的歌声里——歌声是这样的响亮动听,要是能把他们的乐谱记下来,就成了一首神曲——他看到了基度山岛,它已不再是波涛汹涌中的一座吓人的岩山了,而是像流落在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当小船驶近去的时候,歌声更响了——因为岛上飘扬起一片令人心荡魂销的神秘的和声,直升天际,像是有一个罗莱①似的女妖或一个安菲翁②似的魔术家想引诱一个灵魂到那儿去筑起一座城池。 ﹛① 罗莱是德国传说中的女妖,常往来于莱茵河畔的岩石中间,以其歌声引诱船夫触礁沉没。﹜ ﹛② 安菲翁是希腊神话中的天帝宙斯之子,曾以笛声修建底比斯城,当他吹笛时,石头起舞,自动砌成屋室。﹜ 船终于碰到了岸,但毫不费力,毫无震动,就像嘴唇碰到嘴唇一样。于是他在不断的美妙的旋律声里走进岩洞。他向下走了几步,或说得更正确些,只是似乎向下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吸着清新温香的空气,好似到了那香得令人心醉,暖得令人神迷的塞茜①的魔窟里一样,他又看到了睡觉以前所见的一切,从辛巴德,他那古怪的东道主,到阿里,那哑巴的侍仆。然后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渐渐逝去,渐渐模糊,像一盏行将熄灭的魔灯的最后的亮光一样;他又到了那个有石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古色古香的油灯,只有这盏灯在夜的死一般的静寂里守护着人们的睡眠或安宁。 石像还是以前的那几尊,姿态生动,栩栩如生,极富于艺术的美,有迷人的眼睛,爱的微笑和丰盛飘垂的头发。她们是费丽妮,喀丽奥柏德拉,美莎丽娜②这三个鼎鼎大名的荡妇。然后,在她们之间,像一缕清光,像一个从奥林匹斯山③里出来的基督的天使似的,轻轻地溜过了一个纯洁的身影,一个宁静的灵魂,一个柔和的幻象,它似乎羞见这三个大理石雕成的荡妇,像是用面幕遮住了它那贞洁的额头。 然后,这三尊石像脉脉含情地向他走过来,走到他躺着的床前——她们的脚遮在长袍里面,她们的颈脖是赤裸着的,头发像波浪似的飘动着,她们那种妖媚的态度即使神仙也无法抗拒,只有圣人才能抵挡,她们的眼光里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条赤练蛇望住一只小鸟一样;在这些像被人紧握似的痛苦和接吻似的甜蜜的目光之前,他只能屈服了。弗兰士似乎觉得他闭拢了眼睛,在他最后一次环顾时,他看到那些贞洁的石像都完全遮上了面纱;他的眼睛已闭拢了,已向现实告别,他的感官却已打开,准备接受奇异的印象。 ﹛① 塞茜是荷马的长诗《奥德赛》中的女巫,用魔术使尤利西斯的同伴变成兽类,后来尤利西斯设法和她相爱,使他的同伴又恢复原形。﹜ ﹛② 费丽妮是希腊娼妓;喀丽奥柏德拉是埃及女王;美莎丽娜是罗马女皇。﹜ ﹛③ 希腊神话中众神所居之地。﹜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