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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弗兰士抹抹眼睛,要使自己确信这不是一个梦。在餐桌旁边侍候的只有阿里一人,而且手法非常熟练,以致客人向他的主人大加赞赏。

  “是的,”他一面很安闲凝重地尽主人之谊,一面回答,“是的,他是一个可怜虫,对我极其忠心,而且尽可能的竭力来证明这一点。他记得我救了他的命,而由于他很爱惜他的头颅,他觉得他的头所以还能保持在肩膀上就不得不感激我。”

  阿里走到他的主人前面,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辛巴德先生,”弗兰士说,“我想问问您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完成那件义举的,您不嫌太唐突吗?”

  “噢!说来很简单,”主人回答说,“这个家伙好像是因为在突尼斯王的后宫附近闲荡时被捉住的,这种地方按法律是不许黑人去的,国王就判他的罪,要割掉他的舌头,砍断他的手,斩掉他的头——第一天是舌头,第二天手,第三天头。我早就要雇用一个哑巴。我等到他的舌头割掉以后,才去向国王建议,请他把阿里卖给我,代价是一支漂亮的双铳长枪,因为我知道他非常想要一支这样的枪。他犹豫了一会儿,因为他也非常想断送这个可怜虫。但我还有一柄英国弯刀,这柄弯刀可以把国王的土耳其剑切得粉碎,当我在长枪以外再加上这柄英国弯刀时,国王让步了,就同意饶了他的手和头,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许他的脚再踏上突尼斯。这项交易条件实在是不必的,因为那胆小鬼一望见非洲海岸,就立刻跑到舱底下去,非到我们望不见世界第三大洲的时候,是无法劝他上来的。”

  弗兰士哑然默想了一会儿,对于他的东道主在叙述这件事实时是那样的冷冰冰不动声色,却不知作何想法好,为了转变话题,他说:“您的名字太可羡慕了,而你真的像那个水手①一样,是在旅行中度过一生的吗?”

  ﹛① 指水手辛巴德。﹜

  “是的。我曾发誓这样做,但在当时,我丝毫想不到竟能完成这句誓言,”陌生人带着奇怪的微笑说,“我另外还发了几个誓,我希望能按时完成它们。”

  虽然辛巴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很平静,他的眼睛里却射出异常凶猛的光芒。

  “你受过很多苦吗,阁下?”弗兰士试探地说。

  辛巴德吓了一跳,一面用眼光盯住他,一面回答:“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一切都使我这样想!”弗兰士答道,“您的声音,您的眼光,您那苍白的肤色,和甚至您所过的这种生活。”

  “我!我过着我所知道的最快乐的生活——真正是一位总督的生活。我是万物之王。我喜欢一个地方,就住在那儿;我厌倦它了,就离开。我像一只鸟一样的自由,也像鸟一样的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我的部下就立刻服从。有的时候,我和人类的法律开玩笑,带走一个它所通缉的强盗,或它所追捕的犯人。然后我就施行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无声的,但却是确实的,没有缓刑,也没有上诉,有罚有赦,而谁都不知道。啊!假如您尝过我的生活,您就不会再希望任何其他生活的了,您决不愿再回到尘世里去,除非您要到那儿去完成某种大计划。”

  “譬如说,复仇!”弗兰士说。

  陌生人用那种穿透到心和脑的深处的目光盯着这个青年人。“为什么是复仇呢?”他问。

  “因为,”弗兰士答道,“在我看来,您似乎是一个为社会所迫害的人,和社会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啊!”辛巴德用他那种怪笑大笑着回答,笑时露出他那雪白锐利的牙齿,“您没有猜对。你以为我如此,实际上我是一个哲学家。有一天,或许我会到巴黎去,跟亚伯特阁下和穿蓝色小外套的那个人①作对。”

  ﹛① 此处指路易十八。这是一句隐语。﹜

  “那样的旅行您还只是第一次吗?”

  “是的,是第一次。您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古怪,但我向您保证,我之所以把它迟延了那么久,其错并不在我,我有一天总要绕着弯儿达到目的的。”

  “这次的旅行您预备不久就实行吗?”

  “我也不知道,这得看形势而定,而形势是变化莫测的。”

  “我很希望您来的时候我也在那儿,我将尽我的能力来报答您在基度山殷勤款待的雅意。”

  “我很高兴能利用您的好意,”主人回答,“但不幸,假如我到那儿去,或许我不愿让人知道。”

  这时,他们继续在用晚餐,但这一顿晚餐倒像是专为弗兰士而设的,因为那位陌生人对于这一席丰盛的酒筵简直碰都没有碰一两样,但他的不速之客却饱餐了一顿。然后,阿里把尾食捧了上来,说得更确实一点,就是从石像的手上拿下篮子,把它们捧到桌子上。在两只篮子之间,他放下一只银质的小杯,银杯上有一个同样质地的盖子。阿里把这只杯子放到桌子上时那种小心的态度惹起了弗兰士的好奇心。他揭开盖子,看到一种浅绿色的糊汁,有点像陈年的白葡萄酒,但却一点都认不得那是什么东西。他把盖子重新盖好,对于杯子里的东西,仍像未看以前一样莫名其妙,于是把眼光投向他的主人,他看到对方正在对他的失望微笑。

  “您看不出这只杯子里是什么甜食,有点觉得奇怪,是不是?”

  “我承认是的。”

  “好,那末我告诉您,那种绿色的甜食实在就是青春女神赫柏请大神朱庇特赴宴时筵席上的神浆。”

  “但是,”弗兰士答道,“这种神浆,既然落到了凡人的手里,无疑的就已丧失了它天上的尊号而有了一个人间的名称,用俗语来说,您可以把这种药品叫做什么名称呢?说老实话,我倒并不十分想尝它。”

  “啊!我们凡夫俗子的真面目就此显露了,”辛巴德大声说,“我们常常和快乐擦身而过,可是却没有看见它,没有去注意它;或是即使我们的确看到它而且注意到它了,但是却又认不得它。你是不是一个重实利的拜金主义者?尝尝这个,于是秘鲁,古齐拉,戈尔康达的金矿都打开在你的眼前了。你是不是一个富于想象的诗人?尝尝这个,于是一切的界限都消失了,无限的太空就会在你的眼前打开,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入无边无际,无拘无束,尽情欢乐的领域。你是不是有野心,想在世界上寻觅高官厚禄?尝尝这个,于是在一小时以内,你就是一位国王了——不是僻处在欧洲某个角落里的一个小国家的国王,像法国,西班牙或英国,而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万物之王。你的宝座将建立在耶稣被撒旦所夺去的那座高山上,但却不必被迫向撒旦称臣,不必被迫去吻他的魔爪,您将是地球上一切王国的至尊。这还不诱人吗?这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因为只要这样的一做就得啦,瞧!”说着,他揭开那只里面盛着被这样赞美的物质的小杯子,舀了一茶匙神浆,举到他的唇边,半睁着眼睛,倒仰着头,慢慢地把它吞了下去。

  当他聚精会神地吞咽他那心爱的餐余珍品的时候,弗兰士并没有去打扰他,但当他吃完以后,他就问道:

  “那末,这个宝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主人问道,“那个想暗杀菲力浦·奥古斯都①的山中老人?”

  ﹛① 菲力浦·奥古斯都(1165—1223),一一八〇年起为法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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