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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邓蒂斯一面出神地检查着绳梯,一面却在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他想:一个像长老这样聪明、灵巧和深思熟虑的人,或许能够替他解那个谜,探察出他遭祸的根源,关于这一层,他自己曾努力分析,但始终不曾得出结果。

  “你在想些什么?”长老看到他的客人露出那种惊讶不置的表情,就含笑地问他出神的原因。

  “我是在想,”邓蒂斯答道,“第一,你这一切成绩,都是用了许多的努力和才能造成的。假如你自由了,有什么事情会办不成呢?”

  “或许会一无所成。我的脑力过剩反而会泛滥成灾。开发人类智力的矿藏是少不了需要由患难来促成的。要使火药发火就需要压力。是囚徒生活把我脑子里所浮动的机能都集中到了一个焦点上。在一个狭隘的空间,它们就有了密切的接触,而你知道,云相触而生电,电生闪,闪生光。”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邓蒂斯说,他很自谦于他的无知,“你所用的有些字在我听来是没有意义的字。你知道得那么多,一定是很快乐的。”

  长老微笑了一下。“好吧,”他说,“但你除了钦佩我的学识以外,你刚才不是说在想两件事吗?”

  “是的。”

  “两件事中你还只告诉了我一个,让我再来听听另外那一件事。”

  “是这末一回事:你已经把你的身世都讲给我听了,但你还不知道我的。”

  “我的青年朋友,你的生命太短了,还不足以包含什么极重要的大事呢。”

  “它却包含了一场极大的灾难,”邓蒂斯说,“这场灾难我是不该受的,我很想找出我的痛苦究竟应该由哪些人来负责,以便我不再咒骂上帝,我有时竟是这样咒骂的。”

  “那末,你肯定那控告你的罪名是冤枉的吗?”

  “完全冤枉,我可以凭世界上我最亲爱的两个人来发誓,——我的爹和美茜蒂丝。”

  “来,”长老说,他关上他藏东西的地方,把床推回到原位,“让我来听听你的故事。”

  邓蒂斯于是开始讲他自己所谓的身世,实际上却只包含着一次到印度和两三次到勒旺的航行,接着就讲到他最后一次的航行;黎克勒船长如何死;如何从他那儿接到一包东西交给大元帅;如何谒见那位大人物,交了那包东西,又转收到一封致诺梯埃先生的信;如何到达马赛,会见他的父亲;如何与美茜蒂丝相爱,如何举行他们的婚筵;如何被捕,受审和暂时押在法院的监牢里;最后,又如何被关到伊夫堡来。在未遇到长老的这一阶段中,一切对邓蒂斯都只是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他入狱有多久了也不晓得。他讲完以后,长老聚精会神地想了许多时候。

  “有一句格言说得很妙,”他想完了以后说,“这句格言和我刚才不久以前讲过的话是互为联系的,就是,虽然乱世易作恶,但人类的天性是不愿犯罪的。可是,从一种虚伪的文明制度里,跃起了欲望,恶习和不良的嗜好,这种种因素有时竟会这样的有力,甚至会麻木我们内心的一切善念,终于引导我们走入犯罪作恶之路。所以那句格言是:不论是任何坏事,假如你想发现那做坏事的人,第一就先得去发现谁能从那件坏事中取利。你的失踪能对谁有利呢?”

  “我的天!谁都不。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别这么说,因为你的回答是既缺乏逻辑又不合哲理的。我的好朋友,世上万事万物,从国王和他的继承人到小官和他的接替者,都是互相有关联的。假如国王死了,他的继承人就承袭了一顶皇冠。假如那小官死了,那接替他的人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并拿到他每年一千二百利勿尔的薪水。那么,这一千二百利勿尔是他的官俸,在他,这笔钱就像国王拥有一千二百万利勿尔一样的重要。每一个人,从最高阶级到最低阶级的人,在社会生活的阶梯上都有他的位置,在他的周围,聚集着一个利害相关的小世界,是由许多乱跳乱蹦的原子组成的,就像笛卡儿①的世界一样。但这些小世界总是愈到上面愈大,就像一个倒转的螺旋形似的,其着地的部分只是一个尖尖,全凭运动的平衡力方不致跌倒。但我们且回到你的世界来吧。你说你是快要就任埃及王号的船长了是不是?”

  ﹛① 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数学家。﹜

  “是的。”

  “而且快要做一个又年轻又可爱的姑娘的丈夫了?”

  “不错。”

  “好,假如这两件事情不成功,有谁能从中取利?究竟是否有人不高兴你当埃及王号的船长呢?”

  “没有,船上的人都很喜欢我,要是水手有权可以自己选举一位船长,我相信他们一定会选我的。只有一个人对我有点恶感。我以前曾和他吵过一次架,甚至向他挑战,要他和我决斗,但他拒绝了。”

  “现在有点头绪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邓格拉司。”

  “他在船上是什么职位?”

  “他是押运员。”

  “假如你当了船长,你会不会留他继续任职?”

  “假如选择权在我的话,当然不啰,因为我常常发现他的账目不清楚。”

  “妙极了!那末现在告诉我,当你和黎克勒船长作最后那次谈话的时候,有旁人在场吗?”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们的谈话能被旁人窃听到吗?”

  “那是可能的,因为舱门是开着的,而且——等一下,现在我想起来了——当黎克勒船长把那包托交大元帅的东西给我的时候,邓格拉司正巧经过。”

  “那就对了,”长老喊道,“我们现在上了正轨了。当你在厄尔巴岛下锚的时候,有没有带谁一同上岸?”

  “没有。”

  “那儿有人给了你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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