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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不,是路易十八。”

  “路易十六的兄弟!天意真太难测了!究竟为了什么原因竟使苍天要贬黜一个显赫有名的人,去抬举一个虚弱无能的人呢?”

  邓蒂斯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这个人多么奇怪,他竟忘记了他自己的不幸,一心一意地在顾念旁人的命运。

  “但英国也是这样的,”他继续说,“在查理一世以后,来了克伦威尔,继克伦威尔后的是查理二世,然后是詹姆士二世,詹姆士二世的继承人是他的一个外甥,一个亲戚,一个什么爱尔兰亲王,——一个自任为国王的总督,然后,对人民作了一些新的让步,然后订立了一部宪法,然后自由了!你看得到的,小伙子,”他转向邓蒂斯,带着一位预言家的兴奋的眼光凝视着他说,“你还年轻,——你看得到的。”

  “是的,假如我能出狱的话!”

  “不错,”法利亚答道,“我们是囚徒,但有时我常常忘记了这一点,甚至有些时候,当我头脑里的想象把我带出这座牢墙外面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已经获得自由了呢。”

  “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因为在一八〇七年时,我想出了那个拿破仑想在一八一一年实现的计划。因为,像马基耶维里一样,我也希望改变意大利的政治局面,我不愿意让它分裂成许多小王国,每一国有一个无力的或残暴的统治者。我想把它建成一个伟大的,团结的,强有力的帝国。而最后是,因为我把一个头戴王冠的傻瓜认作了我的凯撒·布琪亚①,他假装采纳我的意见,实际上只是为了要出卖我。亚历山大六世和克力门七世也曾经有过这种计划,但现在是绝不会成功的了,因为他们轻视这种计划,认为是不会有结果的,而拿破仑又不能完成他的工作。意大利似乎命中注定要倒霉的。”老人说最后这几个字的语气极其沮丧,他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

  ﹛① 布琪亚是十五至十六世纪在意大利有很大势力的一家贵族。这一族中最著名的人物是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1431—1503)及其子凯撒·布琪亚,他们为了统治意大利而经常使用收买和暗杀的手段。﹜

  在邓蒂斯听来,这一切都是不可理解的,他不懂一个人怎么能为这种事甘冒生命的危险。不错,拿破仑他是有点知道的,因为他曾见过他,并和他讲过话,但克力门七世和亚历山大六世,他连听都没有听见过。

  “你是不是就是那位有病的长老?”邓蒂斯说,他开始相信狱卒的意见了,也就是伊夫堡所有的意见。

  “疯了的,你的意思是,对不对?”

  “我不愿意那末说。”邓蒂斯微笑着回答。

  “好吧,那末,”法利亚带着苦笑重新拾起话头,“让我答复你这个问题,我承认是伊夫堡那个可怜的疯犯人。许多年来,他们都把我当作谈笑的资料,指给来参观监狱的来宾看,说我怎么疯怎样狂,而且,还极可能再抬举我一下,叫我耍把戏给孩子们看,假如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有孩子们来的话。”

  邓蒂斯默默无言地呆立了一个时间。最后,他终于说,“那末你全部放弃逃走的希望了吗?”

  “逃走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我认为,硬要去尝试那万能的上帝所显然不许可的事未免太不敬了。”

  “不,不要丧气。你第一次尝试就希望成功,那不是期望太奢了吗?为什么不再试试看,在别的方向找一个出口呢?”

  “但你既然把重新开始谈得这样轻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做的?首先,我花了四年功夫来做我现在所有的这些工具,然后又花了两年功夫来挖掘那像花岗石一样坚硬的泥土,然后我又得搬开那些我曾认为连摇都摇不动的大石头。我整天都做着这种非人力所及的工作,要是到晚上能挖下一立方法寸①这种坚实的水泥,就认为已是很不错的了。你不知道,这种水泥,由于年深月久,简直就和石头一样的难挖。然后,又得把我所挖出来的大量泥土和灰沙藏起来,我不得不掘通一条楼梯,把它们抛到楼梯底下的空隙里。但那块地方现在已经完全塞满了,要是再投一把灰尘进去,一定会被人发觉。你再想想看,我本来完全相信我已经完成我的目标,达到我的目的了,为了这件工作,我曾这样精确地配合了我的精力,使它恰巧能使我的计划告一段落。而正当我算来已经成功了的时候,希望却永远从我的身上飞走了。不,我再说一遍,想叫我重新再试,那显然是违反天命,是绝不可能的了。”

  ﹛① 法寸,法国古代长度单位,等于1/12法尺,约合27.07毫米。﹜

  邓蒂斯低下头,他对于这个计划的失败并不感到有什么遗憾,而他又不愿意让他的同伴看出他脸上的这种表情。说老实话,这个青年人的心里现在只有欢喜的份儿,因为他发觉他在监牢里已不再孤独,不再冷清清地没有人共患难了。

  长老在爱德蒙床上休息,而爱德蒙还是站着。他以前从来不曾想过要逃走。有些事情看来实在是不可能的,以致那种念头在脑子里一刻儿都不会逗留。在地底下掘一条五十法尺的地道,尽三年的时间来致力于一种工作,即使成功,也不过是把自己带到一个临海的悬崖边上,从五十法尺,六十法尺,或许甚至一百法尺的高处向下跳,冒着在岩石上粉身碎骨的危险,而即使那逃亡者能有幸逃过哨兵毛瑟枪里的铅丸,逃过了一切危险,也还得再游三法里路的海面,——这一切困难在邓蒂斯看来是这样的可怕,这种计划他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他只是听天由命。

  但看到一个老年人竟这样大胆不怕死的在寻求活路,他就有了一个新的方向,他的勇气和精力也被激励起来。已经有别人做过他甚至连尝试一下都没有想过的事,那个人,还没有他这样年轻,这样强壮,也不如他这样灵敏,却凭着耐心和技巧给自己配齐了做那桩惊人的工作所必要的一切工具,只是因为测量上的一个错误而变成一场空。那个人把这一切都做到了。那末,邓蒂斯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了!法利亚从他的牢房里掘通了五十法尺地道,邓蒂斯决定掘通两倍于那个距离。

  年已五十的法利亚,尽了三年的时间来致力于那件工作,还没有前者一半年龄的他,却虚度了六年。做教士和哲学家的法利亚,不怕冒生命的危险游一段三法里路的距离来达到大魔岛,兰顿纽岛,或黎玛岛,难道像他这样一个强壮耐劳的水手,一个经验丰富的潜泳者,竟怕完成一件同样的工作吗?难道像他这样常常只为了好玩而投身到海底去折取珊瑚枝的人,竟会迟疑不决,怕游一段三法里路的距离吗?三法里路他在一小时内就可以游到,而以前,纯粹是为了消遣,他曾多次在水里游过两倍多那样长的距离!邓蒂斯下决心要学习这位大无畏的同伴的勇敢榜样,并牢牢地记住,曾做成过一次的事,是可以重演的。

  青年继续沉思默想了片刻,宣布说:“我想出你所寻求的办法了!”

  法利亚吃了一惊。“真的吗?”他赶紧抬起头来喊道,“请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你从你住的地牢挖过来的地道,是不是和外面这条走廊朝一个方向的?”

  “是呀。”

  “而走廊离你的地道不过十五步左右?”

  “最多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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