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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第十六章 一个意大利学者

  邓蒂斯用拥抱来迎接这位他渴望了这么久的朋友,然后把他拖到窗口,以便借着从铁栅栏间挣扎着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把他的面貌看得较清楚些。他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头发已经灰白,那大概是由于受苦和忧虑的结果而不是由于年龄的关系,眼睛深陷有神,几乎被那灰色的长眉毛所掩没,一丛长而依旧还是黑色的胡须一直垂到他的胸际。他那神色疲惫的脸上刻满了忧虑的皱纹,再加上他那个性坚毅的轮廓,一望而知他是一个习于劳心而较少劳力的人。他的额头这时正挂着大滴的汗珠。他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悬挂在身上。你绝猜不到它们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来客大概在六十岁到六十五岁之间,但从他行动上的那种生气勃勃却又使人想到:他年龄的老大多半是由于长期囚禁的结果而并非仅仅由于年月的消逝。他显然很高兴地接受了他这位青年朋友的热情的敬意。他那冷却了的心境似乎因为接触到那炽热的灵魂而又温暖激奋起来了。他很诚意地感谢这样亲热的欢迎,虽然他一定也是极其失望的,因为他本来是预期可得到自由,而现在却只找到了另外一间黑牢。

  “我们来看看,”他说,“我进来的痕迹究竟能不能除掉。我们要保持秘密,千万不能让狱卒知道一丝风声。”他走向洞口,弯下身体,轻而易举地把那块大石头拿起来。然后,又把它塞回原位说:

  “你挖这块石头的时候太不小心了,我想你大概是没有工具做帮手吧。”

  “什么?”邓蒂斯惊奇地喊道,“难道你有工具吗?”

  “我自己做了几样,除了少一把锉刀其余必要的我都有了,——凿子,钳子和锤子。”

  “噢,我很想看看你这些劳苦忍耐得来的产物!”

  “好,这是我的凿子。”说着,他拿出一片尖利结实的铁块,上面装着用木棒做的柄。

  “你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邓蒂斯问。

  “用我床上的一根铁楔子做的。我就凭这件工具挖出了到这儿来的路,至少有五十法尺的距离。”

  “五十法尺!”邓蒂斯惊愕地应了一声。

  “别这么大声呀。小伙子,别大声讲话!在这种国家监狱里,是常常有人站在监牢门外来窃听犯人谈话的。”

  “但他们知道我只有一个人。”

  “那还是一样的。”

  “你说你挖了五十法尺的路才到这儿的吗?”

  “不错,那差不多就是你我两个房间之间的距离。可惜我没有把转弯弄对,因为缺少必要的几何仪器来计算我的比例图,本来只要挖一条四十法尺长的弧线就够的,我却挖了五十法尺。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本来是想挖到外墙,挖穿它,然后跳进海里去,但是,我却顺着你房间对面的走廊挖,没有挖到底下去。我的劳力都白费了。因为这条走廊是通天井的,而天井里满是士兵。”

  “不错。”邓蒂斯说,“但你所说的走廊只占掉我房间的一面,另外还有三面呢。那三面的方位你知不知道?”

  “这一面是用实心的岩石筑成的,得有十个经验丰富的矿工,带着所需要的各种工具,再花许多年功夫才能挖穿它。另外这一面和堡长住宅的下部相连,假如我们挖过去,只能钻进一间锁了门的地牢里,一定又会在那儿被人捉住。你这间地牢的第四面,也是最后一面是朝——等一下,它是朝什么的呢?”

  引起好奇心的这一面就是开着窗洞,从窗洞透进光线到房间里来的这一面。这个窗洞向外渐渐缩小,开口的地方连一个小孩都钻不过去,而且还装着三条铁栅作更进一步的保障,所以即使最多疑的狱卒也大可放心,知道犯人是绝不可能从这个地方逃跑的。那怪客一面说,一面把桌子拖到窗口底下。“爬上去。”他对邓蒂斯说。

  青年遵命爬上桌子,他揣度到他同伴的意思,就将背牢牢地贴住墙壁,伸出双手。邓蒂斯到目前为止还只知道他的牢房号码的这位怪客,从他外表的年龄看来绝想不到竟会这样的敏捷,他一跳就跳上来,像一只猫或一条蜥蜴那样敏捷地从桌子爬到邓蒂斯伸出的手上,从手爬到他的肩头,然后,弯下腰,——因为黑牢的顶使他无法伸直,——他勉强把头从窗洞的栅栏间塞出去,以便从上到下看个仔细。

  一会儿以后,他赶紧缩回头,说:“我早料到是如此!”于是像刚才上去那样灵巧地从邓蒂斯的肩上溜下来,敏捷地从桌上跳到地面。

  “你本来料到什么?”青年用焦急的口吻问,他也从桌上跳了下来。

  老犯人沉思了一下。“是的,”他终于说,“是这样的。你房间的这一面望出去是一条露天走廊,不断地有巡逻兵在那儿踱来踱去,而且日夜还有哨兵把守。”

  “你看确实了吗?”

  “当然啰。我看到了兵的军帽和毛瑟枪的枪管,所以我才这样急急忙忙地缩回头来,——因为我怕他会看见我。”

  “怎么办呢?”邓蒂斯问。

  “现在你知道要从你的黑牢里逃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吧?”

  “那末?”青年用疑问的口吻追问。

  “那末,”老犯人答道,“上帝的意志是应该服从的!”当老人慢慢地吐出这些字的时候,一种听天由命的神色渐渐布满了他那被忧虑所损毁的脸上。邓蒂斯凝视着这个把那么长久热情培养起来的希望一下子打消的人,神色里混合着惊异和钦佩。

  “请告诉我,我求求你,你是什么人?”他终于说。

  “很好,”怪客回答说,“只要你对我还存有好奇心,因为现在我已无力帮助你了。”

  “你可以安慰我,鼓励我,——因为据我看,你是强者中的一个最强者。”

  怪客凄然微笑了一下。“那末听着,”他说,“我是法利亚长老,是在一八一一年关到这个伊夫堡来的。在这以前,我曾在费尼斯德里堡关过三年。一八一一年,我从皮埃蒙特被转押到法国。在那个时候,拿破仑似乎万事如意,甚至把他那个还在摇篮里的儿子封做罗马国王。我万没想到竟会发生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个转变。想不到在四年以后,这个庞大的强国竟会被人推翻。那末法国现在是谁当朝呢,——拿破仑二世吗?”

  《基度山伯爵》插图
  ↑他勉强把头从窗洞的栅栏间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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