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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亲爱的妈妈,”丽妮插进来说,“您知道得很清楚,大家已经说好了的,这一切讨厌的往事别再提起了。”

  “夫人,”维尔福回答说,“我同意圣米兰小姐的话,恳求您把过去忘掉了吧。这些陈年旧账还翻它做什么?在我个人这方面,我非但放弃了家父的政治主张,而且甚至还抛弃了他的姓。他以前是——不,或许现在还是——一个拿破仑党,他叫他的诺梯埃。我,相反的,是一个忠诚的保王党,我姓我的维尔福。那些残余的革命的液汁,让它随着那枯萎的老树干一起死去吧,至于那些新生的丫枝,它生长的地方离母干已隔开一个距离,它很想和母干完全脱离关系,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好,维尔福!”侯爵叫道,“说得妙极了!这几年来,我尽力在劝侯爵夫人,请她来个皇恩大赦,把过去的事情完全忘掉,来,现在,我希望能够得到允许了吧。”

  “我非常赞成,”侯爵夫人答道,“让过去的永远忘记了吧!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就算这样吧。但至少,维尔福将来一定不能再动摇。记住,维尔福,我们已经用我们的身家性命向皇上保证你的绝对忠顺,凭了我们的保举,皇上才答应不计过去(说到这里,她把她的手伸给他吻了一下),像我现在答应你的请求一样。但你要牢牢记住。要是有谁犯了倾覆政府的罪落到你的手里,你一定得严惩罪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出身于一个可疑的家庭的。”

  “唉,夫人!”维尔福回答说,“我的职业,正像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一样,是使我不得不严厉的。我已经很顺利的进行了几次公诉,使罪犯受了应得的惩罚。不幸的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万事大吉的时候。”

  “你真以为如此吗?”侯爵夫人问。

  “我至少怕是如此。厄尔巴岛上的拿破仑,离法国是太近了,由于他近在咫尺,他的党徒因此就有了希望。马赛到处是领了半饷休养的官儿,他们每天都为了极轻微的小事借口和保王党吵架,所以上层阶级之间常常闹决斗,而下层阶级则时时闹暗杀。”

  “你或许也听说过吧?”萨尔维欧伯爵说。萨尔维欧伯爵是圣米兰侯爵相从最久的朋友之一,又是亚托士伯爵①的侍从长。“听说神圣同盟②想要搬动他呢。”

  ﹛① 国王路易十八的弟弟。﹜
  ﹛② 一八一五年九月,俄、普、奥三国的统治者在巴黎缔结所谓“神圣同盟”,互相勾结,以保持君主政体和扑灭革命为目的。﹜

  “是的,我们离开巴黎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这件事,”圣米兰侯爵说,“他们要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

  “到圣爱仑。”

  “到圣爱仑?那是什么地方?”侯爵夫人问。

  “是赤道那边的一个岛,离这儿有六千法里①。”伯爵回答。

  ﹛① 法里,法国古代长度单位。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那就更好!正如维尔福所说的,把这样的一个人留在现在那个地方真是太蠢了,那儿一边是科西嘉,是他出生的地方,一边是那不勒斯,他的妹夫在那儿做国王,而对面是意大利,他曾垂涎过那儿的主权,想使他儿子做国王的地方。”

  “不幸,”维尔福说,“我们有一八一四年的条约束缚着,除非破坏那些条约,否则我们就无法动一动拿破仑。”

  “哼,那些条约总是要破裂的,”萨尔维欧伯爵说,“不幸的邓亨公爵就是被他枪毙的,我们难道还要为他这样严守义务吗?”

  “嗯,”侯爵夫人说,“凭了神圣同盟的帮助,我们还可能弄掉拿破仑,至于他在马赛的党徒,我们必须信任维尔福先生的警告来予以肃清。做国王就得像一个国王,不然就干脆不做国王,假如我们承认他是法国的至尊,就必须给他保持和平与安宁。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任命一批忠贞不贰的使臣来平定每一个作乱的企图,——这是阻止祸事最好和最恰当的办法。”

  “夫人,”维尔福回答说,“不幸法律之手虽强却不能防患于未然。”

  “那末,法律的工作只是弥补祸患了。”

  “不,夫人,这一步法律还常常无力办到。它所能做的,只是惩戒既成的祸患而已。”

  “噢,维尔福先生!”一个美丽的年轻姑娘喊道,她是萨尔维欧伯爵的女儿,圣米兰小姐的密友,“您想想办法,乘我们在马赛的时候弄几件轰动的案子。我从来不曾到过法庭,我听说那儿非常有趣!”

  “有趣,当然啰,”青年答道,“比起在戏院里看杜撰的悲惨故事而掉泪,当然要有趣得多,在一个法院里,您所看到的案子是真正的痛苦,——一幕人生的戏剧。您在那儿所看到的犯人,脸色苍白,焦急,惊恐,而当那场悲剧的幕落下以后,却不能回家平静地和他的家人共进晚餐,然后退而休息,准备明天再来假扮一套悲哀的样子,他在离开您的视线以后,只是放回到他的牢房,被交给刽子手。我让您自己来判断,算算您的神经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一个场面。但关于这件事,请您放心,假如有什么好机会,我一定不会忘记通知您,至于到不到,自然由您自己决定。”

  丽妮脸色苍白地说:“您难道没有看见您把我们吓得怎么样了吗?可是您还笑。”

  “你们想要看些什么?这是一种决斗。算起来,我已经判决过五六个政治犯和其他罪犯的死刑,而谁能断定有多少把匕首已磨得极锋利,只等待着一个有利的机会来插入我的心脏?”

  “仁慈的天!维尔福先生,”丽妮说,她愈来愈害怕了,“您一定不是说真话吧?”

  “我说的实在是真话,”青年官吏面带微笑回答,“碰到有趣的审问,年轻姑娘所希望满足的是她的好奇心,而我的希望是满足我的野心,所以这种案件只会更严重。譬如,举个例来说,如在拿破仑手下服务过的犯人。——您能不能相信,一个习惯于一听他的命令就不怕死地向敌人的刺刀冲上去的人,一个能去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俄国人,奥国人或匈牙利人的家伙,当他一旦知道了他的私人仇敌以后,竟会畏畏缩缩地不敢用小刀刺进他的心脏?而且,这种事情主要的是敌意作用,假如不是为了敌意,我们的职业就毫无理由了。在我这方面,当我看到被告眼中闪耀着怒火的时候,我觉得就增加了勇气,兴奋起来。这已不再是一场诉讼,而是一场斗争。我攻击他,他还击我。我加一倍力量进攻,于是斗争就结束了,像所有的斗争一样,结果不是胜就是败。诉讼就是这末一回事,其间的危险在于讲话是否得当。假如一个被告对我的话只是微笑,我就想到,我一定说的很坏,我说的话是苍白无力而不得当的。那末,您想,当一个检察官证实被告是有罪的,当他看到被告在他的雄辩的雷击之下脸色苍白,低头服罪的时候,他又会感到怎样的得意!那个低下的头就是要被杀掉的头——”

  丽妮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喊。

  “好!”有一个来宾喊道,“这就是我所谓有意义的谈话。”

  “正是我们目前这个时候所需要的人才。”第二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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