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
| 八 |
|
|
|
▼第三章 迦太兰村 那两位朋友一面喝着起泡的梅尔姬酒,一面竖起耳朵,注视着大约百步以外的一个地方。那儿,在一座光秃秃的、风雨剥蚀了的围墙后面,便是迦太兰人的村庄。从前有一天一群神秘的移民离开西班牙,就在这块突出在海湾里的地带安居下来,一直到现在。当时谁都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听不懂他们的话。移民中有一位首领懂得普罗旺斯话,就恳求马赛市政府把这块荒芜贫瘠的海岬赐给他们,以便他们可以像古代的航海者一样把他们的小船拖到岸上来居住。这个要求获准了。三个月后,在那十四五艘运载这些流民渡海而来的小帆船周围,就兴起了一个小小的村庄。这个村庄的建筑独创一格,颇为美观,半似西班牙式,半似摩尔式,现在的居民就是那些人的后代,他们还是说着他们祖先的语言。三四百年来,他们一心一意地依恋在这块小海岬上,像一群海鸟似的毫不与马赛的人口混合,他们互相通婚,保持着他们原来的习惯和祖国的风俗,犹如保持他们的语言一样。 读者们且随我走进这小村的惟一的一条街,踏入其中的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的墙外爬满了乡村风味的藤类植物,阳光照着那些枯死的叶子,在上面染上一层美丽的色彩,房子里面粉饰着像西班牙旅馆里那样千篇一律的石灰。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正斜靠在壁板上。她的头发像乌玉般的黑,眼睛似膻羚羊眼睛般的柔润,她那像希腊古代雕刻一样纤细的手指,正在抚弄一束石南花,把花瓣撕碎,散播在地板上。她的手臂裸到肘部,露出被日光晒成褐色的一段,这两条美得像生在阿尔的美神像①身上一样的手臂,正在焦躁不安地摆动着。她那柔软好看的脚上穿着足踝处绣着灰蓝色花朵的纱袜,一只脚正在轻轻地拍着地面,好像故意要展露她那丰满匀称的小腿似的。离开她三步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年约二十二岁的高大青年,他跷起椅子的两条后腿,手肘撑在一张虫蚀的旧桌子上,带着一种烦恼不安的神色注视着她。他在用眼睛询问她,但青年姑娘坚决而镇定的凝视却控制了他的目光。 ﹛① 阿尔是古罗马一个重要城市,阿尔的美神像是在当地发现的最有名的一座雕像。﹜ “你看,美茜蒂丝,”那青年说,“复活节又到了,你说,这不正是结婚的好时候吗?” “我已经答复过你一百次啦,弗南。你再问下去是自寻烦恼。” “唉,再说一遍吧,我求你,再说一遍,我才会相信!说一百遍也好,说你拒绝我的爱。虽然那是你母亲所应承的。让我充分了解你漠视我的幸福,了解对于我的生或死你是漠不关心的。唉!十年来老是梦想着要做你的丈夫,美茜蒂丝,而现在竟丧失了那希望,那作为我活在世上惟一目标的希望!” “但这又不是我让你抱那种希望的,弗南,”美茜蒂丝回答说,“你不能怪我曾经诱惑过你。我老是跟你说,‘我只把你看做我的哥哥,不必向我要求超过兄妹之爱的感情,因为我的心已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了。’我不是老跟你这样说吗,弗南?” “不错,我知道得很清楚,美茜蒂丝,”青年回答,“不错,你对我坦白的程度甚至有点近乎残酷。但你忘记同族相婚是迦太兰人的一条神圣的法律吗?” “你错了,弗南,那不是一条法律,只是一种风俗。我求你不要引用这种风俗来帮你的忙。你在服着兵役,弗南,只是暂时缓征,随时可以应调入伍的。一旦当了兵,你又怎么来安排我呢?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又没有财产,只有一间东歪西倒的小屋和一些破烂的渔网,就是这些可怜的遗产也还是我爹爹传给我妈妈,又由我妈妈传给我的。弗南,你也知道她老人家去世已有一年,我几乎完全靠公家的救济过活。你有时装作我帮过你的忙,借此让我分享你捕鱼得来的收获,我接受了,弗南,因为你是我的嫡堂哥哥,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更因为,假如我拒绝,会使你非常痛苦。但我深深地觉得,我拿去卖的这些鱼,拿去换亚麻来纺织的这些鱼——弗南,我非常明显地觉得,这还等于是一种施舍。” “那又有什么关系?美茜蒂丝,你虽然这样孤苦,但还是像最骄傲的船主女儿或马赛最有钱的银行家的小姐一样配得上我!我除了一个忠心的女人和严谨的主妇以外还另有何求呢?而我哪儿再能找到一个在这两方面都比你更好的人呢?” “弗南,”美茜蒂丝摇摇头回答,“一个女人能不能成为一个良好的管家妇那倒难说,但假如她爱着另外一个人还甚过于爱她的丈夫,谁还能说她是一个忠心的女人呢?你就满足于我的友谊算了吧,我对你再说一遍,这是我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我无法允许我不能给的东西。” “我懂了,”弗南回答说,“你能够毫无怨言地忍受你的穷困生活,但你却怕我穷,那么,美茜蒂丝,得到了你的爱,我就发奋去致富。你会给我带来好运,我会发财。我可以扩展我的渔业,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货仓管理员的职位,到时候我就可以做一个商人了。” “这种事办不到的,弗南。你是一个兵,你之所以还能留在迦太兰村,是因为现在没有战争。那末,还是做一个渔夫吧。别胡思乱想,因为梦想会使现实更觉难受。就以我的友谊为满足吧,因为我不能给你超过友谊以上的情感。” “那末,你说得对,美茜蒂丝。你鄙视我们祖先的服装,我就抛弃它。我要去当一名水手,我要戴一顶油漆过的帽子,穿一件条纹衬衫,外加一件蓝色的短外套,要纽扣上有铁锚的那种。那套衣服该讨你喜欢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美茜蒂丝忿忿地射了他一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的意思是,美茜蒂丝,你之所以对我这样严厉和残酷,是因为你在等待着这样打扮的一个人。但或许你所等待的他是靠不住的,即使他自己可靠,大海对他可难说呢。” “弗南!”美茜蒂丝喊道,“我以前以为你的心地很善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弗南,你祈求上帝的愤怒来帮助你的嫉妒是太卑鄙了!不错,我不否认,我是在等待着,我是爱你所指的那个人,即使他不回来,我也不相信他会像你所说的那样靠不住,我相信他至死会爱我,而且只爱我一个。” 迦太兰青年现出忿忿的样子。 “我懂得你的心思,弗南,因为我不爱你,你就会对他怀恨。你会用你的迦太兰刀去拼他的匕首。那能得到什么结果呢?假如你被打倒了,你就会丧失我的友谊,假如你打倒了他,你就会看到友谊变成了仇恨。相信我,想靠着和一个男人去打架来讨好爱那个男人的女人,这种方法是太笨了。不,弗南,你不能去想那些坏心思。不能娶我做你的妻子,你还能把我看做你的朋友和妹妹聊以自慰。而且,”她的眼睛里湿润着泪水,茫然地说,“等着吧,等着吧,弗南!你刚才说海是变幻莫测的,他已去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中,曾有过几次险恶的风暴。” 弗南没有回答,他也不想去擦掉美茜蒂丝脸上的眼泪,虽然每一滴眼泪好像流去他心上的一滴血一样,但这些眼泪是为另一个人而流的。他站起身来,在小屋里踱来踱去,然后他突然地露出阴沉的眼神,捏紧了拳头在美茜蒂丝面前停下来,对她说,“美茜蒂丝,”他说,“再说一句就算数,这是不是你最后的决定?” “我爱爱德蒙·邓蒂斯,”那位姑娘平静地回答,“除了爱德蒙以外,谁都不能做我的丈夫。” “你永远爱他吗?” “我活着一天,就爱他一天。”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