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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他又停住了,似乎有点不愿意再谈下去的意思。我不耐烦了,一两个烦躁的动作,以及直盯在他脸上的急切而有催逼意味的一瞥,跟言语一样有效地向他表达了这种心情,而省掉了再说的麻烦。

  “你不必急于想听,”他说,“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或者收入多的工作可提。在我细说清楚以前,请你回想一下我早已清楚提醒过的话,即使我帮助你,那也只能是像瞎子帮助跛子那样。我穷,因为我发现还清了父亲的债务,留给我的全部遗产就只有这座快要倒塌的田庄,它后面那排病恹恹的枞树,还有前面长着紫杉和冬青的那块荒地。我出身卑微,里弗斯是个古老家族,但它仅有的三个后裔,两个正在依人谋生,另一个只觉得自己是流落他乡,——不但是终生,连死后也要如此。对,还要认为,而且不得不认为自己是得天独厚,一心只盼着有朝一日脱离世俗羁绊的十字架会戴到他的肩上,那位自己也是其中最卑微的成员之一的教会战士的首领会下令说:‘起来,跟我走!’”

  圣约翰说这些话时就像他在布道时一样,声音深沉、平静,脸颊并没发红,目光却神采奕奕。他接着又说道:

  “既然我自己贫穷、卑微,我也就只能提供你一个贫穷、卑微的工作。你或许会认为那甚至是降低身分,——因为我现在看出你一向的习惯正是世人称之为文雅的那一种,你的趣味倾向于力求尽善尽美,而你曾经交往的至少是那些受过教育的人,——不过我认为只要是能改善我们人类的工作,就绝不是降低身分的。我确信一个勤劳的基督徒被派去耕耘的土地越贫瘠荒芜,——他辛苦得来的酬劳越少,——荣誉就越高。在这种情况下,他所经历的是先驱者的命运,而传播福音最早的先驱者就是使徒们,——亲自担任他们首领的就是救世主耶稣。”

  “嗯?”他又停下口来时,我说,“说下去。”

  他在接着说下去之前先看着我。说真的,他就仿佛是在不慌不忙地读着我的脸,上面的五官和线条就仿佛是书页上的字似的。这样察看所得出来的结论,他接着所说的话里就部分地表达了出来。

  “我相信你会接受我向你提出的职务,”他说,“不过只是暂时担任一个时期,而不是永久担任下去,正像我也不能把英国乡村牧师这种狭隘并且使人变得狭隘,平静而又不为人知的职务永久担任下去一样。因为你的性情中也像我一样,有一种使人安定不下来的东西,尽管性质不同。”

  “请你说得详细些。”当他又要停下口来时,我催促说。

  “好吧,你就会听到这个建议是多么可怜,——多么微不足道,——又多么琐碎烦人。如今我父亲一死,我可以自己作主了,我就不会再在莫尔顿长呆下去。我或许会在十二个月之内离开这个地方。不过只要我还在,我就要竭尽全力来改进它。两年前我刚来时,莫尔顿还没有学校,穷人的孩子毫无进步的希望。我为男孩们兴办了一所,现在我打算再为女孩子们兴办一所学校。我已经为此租下了一座房子,还连着一所有两个房间的小屋给女教师住。她的薪水是三十镑一年,她的住处已经配备好了家具,虽十分简单,却足够用的了,这多亏了一位女士,奥立佛小姐的好意,她是我教区里惟一的有钱人,山谷里那家针厂和铸造厂的老板奥立佛先生的独生女。这位小姐还出钱负担一个济贫院找来的孤女的衣穿和学费,条件是她得帮女教师干家里和学校里的一些杂活,因为那位教师忙于教务,没有时间亲自来料理这些事。你愿意当这个教师吗?”

  他这个问题提得有些仓促。他似乎料想这个建议多半会得到恼怒的,或者至少是轻蔑的拒绝,因为他虽也猜测到一些,却并不完全了解我的思想和感情,所以摸不准我究竟会如何看待这种前途。说实话这工作是卑微的,——但它却能供给住处,而我正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它是辛苦的,——但话说回来,跟在一个富家当家庭教师相比,它是独立自在的,而怕向陌生人唯唯诺诺的心情已经像烙在了我的心上。它并不低微,——并不轻贱,——也并不使人精神上自觉降低身分。我下了决心。

  “我感谢你提出这桩工作,里弗斯先生,我全心全意地接受它。”

  “不过你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吗?”他说,“那是一所乡村学校,你的学生只会是一些穷苦姑娘,——茅屋里的孩子,——最多也不过是种地人的女儿。编结,缝纫,读,写,算,你要教的只能是这些东西。你拿你的种种才艺怎么办呢?拿你的大部分心灵——情感——趣味又怎么办呢?”

  “把它留到需要的时候再用吧。它们会保存下来的。”

  “那么你明白你承担的是什么工作喽?”

  “我明白。”

  这回他笑了,而且并不是苦笑或者嘲笑,而是大为高兴、极其满意的微笑。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履行职务呢?”

  “我明天就到我的住处去,要是你愿意的话,下个礼拜就开学。”

  “很好,那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一直向房间的那一头走去。他立定了,又朝我看看。他摇了摇头。

  “你对什么不满意,里弗斯先生?”我问。

  “你不会在莫尔顿呆多久的,不会,决不会!”

  “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这样说?”

  “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它不是表明能平平稳稳度此一生的那一种。”

  “我可并没野心。”

  听到“野心”这个词他吓了一跳。他重复了一遍,“不,你怎么会想到野心?谁有野心?我知道我有,可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是说我自己。”

  “嗯,即使你没野心,你却是……”他犹豫不说了。

  “是什么?”

  “我本来想说是多情的,不过或许你会误解了这话,感到不高兴。我的意思是说,人类的爱和同情在你身上特别强烈。我敢肯定你不会长期满足于在孤独中打发你的余暇,而把你的工作时间全部用在毫无刺激的单调劳动上。正像我一样,”他加强语气地补充说,“也不会满足于老住在这儿,埋没在沼泽里,闭锁在群山中,——上帝赋予我的天性遭到违反,天赐给我的才能陷于瘫痪——变得毫无用处。你现在听到我是怎样地自相矛盾。我劝戒别人要满足于卑微的命运,甚至还以为上帝服务为名,为砍柴挑水的人的职业辩护,——而我,上帝的一名任圣职的牧师,却几乎烦躁不宁得发了狂。唉,癖性和原则总得有个什么办法协调起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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