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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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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显然很喜欢说话。在我拣着果子,她揉面准备做饼的时候,她接连给我讲了许多跟她已故的男女主人以及“孩子们”,像她称那几个年轻人那样,有关的种种琐事。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是个相当朴实的人,但是是一位绅士,出身于一个够说得上是十分古老的家族。沼地居一造好就属于里弗斯家,而且,她肯定说,“它已经有二百多年了,——尽管它看上去只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地方,没法跟奥立佛先生在莫尔顿谷的那所大宅子相比。不过她还能记得起比尔·奥立佛的父亲只是个做缝衣针的工匠,而里弗斯家在从前亨利王的朝代就已经是乡绅了,只要去查查莫尔顿教堂事务室里的户籍簿,谁都能看得到。”不过,她承认,“老主人也跟别的人一样,——没多大出众的地方,一味发疯似的爱打打猎、种种庄稼什么的。”太太就不同。她是个书迷,读得真不少,“孩子们”就像她。附近这一带没有像他们那样的,从来也没有过。他们三个差不多打从能说话起就都喜欢读书,而且老是“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圣约翰先生一长大就进大学,当了牧师;而两个姑娘一离开中学就去找家庭教师的职位,因为他们告诉过她,她俩的父亲几年前因为他信托的人破了产,损失了许多钱。既然他如今已没钱给她们什么财产,她们就只好自己去挣钱了。她们很长时间极少回家里来住,现在只是因为她们的父亲死了,才回来呆几个星期。不过她们确实非常喜欢沼地居和莫尔顿,也喜欢四周那些荒原和小山坡。她们去过伦敦和别的许多大城市,可她们总是说没一个地方比得上家里。她们也确实那么合得来,——从不争吵,也不闹别扭。她真不知道哪儿还有像这么团结和睦的家。 完成了我拣醋栗的活儿以后,我问她这会儿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在哪儿。 “散步上莫尔顿去了,不过只去半小时就要回来用茶点。” 他们果真在汉娜给他们派定的时间里回来了。他们是从厨房门走进来的。看见我在那儿,圣约翰先生只微微施了个礼就走过去了,两个小姐却停了下来。玛丽稍稍说了几句,亲切而平静地表示她看见我已经好些,能够走下楼来,感到高兴。黛安娜握住我的手,对我摇摇头。 “你该等着我准许你下来才对。”她说,“你看上去仍旧那么苍白,——那么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黛安娜说话在我听来就像鸽子发出柔和的咕咕声。她那双眼睛的凝视也让我感到高兴。我觉得她整个脸都富于魅力。玛丽的脸也同样聪慧,——她容貌也同样好看,但她神情比较拘谨,态度虽然和蔼,也比较疏远。黛安娜说话和神态上都有那么点权威味道,显然,她富于意志。我生性喜欢服从像她那样令人信服的权威,而且在不违背自己良心和自尊感的情况下,听命于一个积极的意志。 “而且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继续说,“这不是你待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候在厨房里坐坐,因为我们在家时喜欢自由自在,甚至随随便便,——可你是客人,应该上客厅里去。” “我在这儿挺好。” “一点也不好,——汉娜在那儿忙来忙去,把面粉弄了你一身。” “再说,这炉火对你来说也太热了。”玛丽也插了一句。 “可不是么。”她姊姊补充说,“来,你一定得听话。”说着,她仍旧握住我的手不放,把我拉了起来,带进了里屋。 “好好坐着,”她把我安置在沙发上说,“等我们脱下衣服,去准备好茶点。这是我们在沼地上这个小小的家里享用的另一个特权,——在我们高兴,或者汉娜正在烤面包、酿酒、洗衣服或者烫衣服的时候,由我们自己来做饭吃。” 她关上了门,留下我单独跟圣约翰先生在一起,他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还不知是一张报。我先端详了一下这个客厅,然后再端详着它的主人。 这客厅不过是个小房间,陈设得很简朴,但因为又干净又整齐,显得很舒适。几把老式椅子擦拭得很亮,那张胡桃木的桌子简直像一面镜子。不多几幅旧日男女古老而奇怪的画像点缀着斑斑痕痕的墙壁。一个玻璃门餐具柜里摆着一些书和一套古老的瓷器。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一件新式家具,只有一对针线盒,还有一个女用的花梨木文具匣子放在倚墙的半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地毯和窗帘——看上去都既陈旧又保养得很仔细。 就像墙上那些灰蒙蒙的画像那样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儿,两眼一直盯在他正在看的书页上,一言不发地双唇紧闭着,圣约翰先生是极容易让人看清楚的。即使他不是个活人而是个偶像,也不会叫人更容易看清的了。他还年轻,——也许是在二十八到三十岁之间,——身材修长。他的脸引人注目,就像是一张希腊人的脸,轮廓完美,一个笔直的古典式的鼻子,一张雅典式的嘴和下巴。的确,极少有一张英国人的脸像他这样接近古代的典范。他自己的面貌如此匀称,看见我的不端正,是难免会有点吃惊的。他的眼睛又大又蓝,长着褐色的睫毛。他高高的前额像象牙那么洁白,额上稍稍披着几绺随意挂下来的浅色金发。 这岂不是一幅柔和的写生吗,读者?然而它所描绘的对象却绝不会使人产生印象,觉得他有一种柔和、温顺、易感,或者至少是恬静的天性。尽管他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可是他的鼻孔、嘴巴和额头上都有那么一种迹象,使我觉得它暗示着内心的纷扰不宁,或是严厉无情,再不然就是急躁渴望的动向。一直到他两个妹妹回进屋来,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甚至也没有看过我一眼。黛安娜在进进出出准备茶点的过程中,给我带来了一块在炉顶烘制的小蛋糕。 “先把这个吃了,”她说,“你准该饿了。听汉娜说除了一点麦片粥以外,你从早饭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过。” 我没有谢绝,因为我食欲已经恢复起来,并且还很强烈。这时里弗斯先生才合上书本,走到桌前,并且一边就坐,一边用他那双像画出来似的蓝眼睛直盯着我。他现在的凝视中有一种不礼貌的直率,一种锐利决断、紧盯不放的神色,说明刚才他是存心,而不是出于腼腆才不朝陌生人看的。 “你很饿了。”他说。 “是的,先生。”我就这样,——出于本能地总是这样,——向来都是以简短来回答简短,用直率来对待直率。 “这三天来低烧使得你少吃东西对你很有好处。要是一开始你就饥不择食,是有危险的。现在你可以吃了,但还是不能毫无节制。” “我相信,我吃你的不会吃得很久,先生。”这是我倔头倔脑、粗声粗气的一句回答。 “是不会,”他冷淡地说,“你一旦告诉我们你亲友的地址,我们可以写信给他们,你也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一点,我得坦白地告诉你,我是没法办到的,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也没有亲友。” 那三个人都望着我,但并没有不信任的神气,我觉得他们目光中并无怀疑意味,更多的倒是好奇。我尤其是指两位小姐。圣约翰的眼睛尽管从字面的意义上可说是相当清澈的,但在比喻的意义上也可说是深不可测的。他似乎更多地是使用它们来作为探索别人念头的工具,而不是作为显露自己想法的手段。它们既含蓄又敏锐,旨在窘迫对方的用意大大多于使别人得到鼓励。 “你是想说,”他问道,“你完全孤身一人,毫无亲友吗?” “是这样。我跟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毫无联系,我也没有权利要求英国的任何一家来收留我。” “拿你这样的年纪来说,倒真是个非常少有的处境!” 说到这儿,我看见他目光落到了我交叉放在面前桌上的双手上。我正不明白他想从那儿探究些什么,他的话马上就解释了这种探索。 “你还没结过婚?你是个姑娘吧?” 黛安娜笑了起来,“怎么,她还决不会超过十七八岁呢,圣约翰。”她说。 “我快到十九啦,不过我还没结婚,没有。” 我感到脸上一阵火烧似的发热,因为一提到结婚,就重新勾起了种种酸心而叫人激动的回忆。他们都看出了这种窘迫和激动。黛安娜和玛丽都把目光从我变得通红的脸上移开,免得我难堪,可是那位比较冷酷和严厉的哥哥却仍旧紧盯不放,直到他所激起的心烦意乱不但逼得我脸红,还逼出了我的眼泪。 “在这以前你住在哪儿呢?”他又问。 “你太爱问了,圣约翰。”玛丽低声咕哝说,但他却把身子在桌上往前探着,再次用坚定而刺人的目光逼人回答。 “我住的地方和同住的人的名字,都是我的秘密。”我简洁地答道。 “这我认为只要你愿意,不管圣约翰问也好,别人问也好,你都是有权不说的。”黛安娜说。 “可是如果我对你或者你的经历都一无所知,我就没法帮助你。”他说,“而你需要帮助,不是吗?” “我需要,而且也在寻求帮助,先生,只求有哪个真正的好心人能扶我一把,让我能找个我能做的工作,得到能维持生计的报酬,哪怕只够口也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好心人,但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力量来帮助你实现这样正当的目的。那你就首先告诉我吧,你一向干什么,能干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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