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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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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不信,我最担心的一种感觉,马上在汉娜的脸上显露了出来。“我给你一块面包,”她停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们不能留一个流浪人住宿。这可不行。” “千万求你让我跟你的女主人说一说吧。” “不,我可不干。她们能帮你什么忙呢?你这会儿不该到处乱走了,这看起来很不好。” “可你要是把我赶走,叫我上哪儿去?我怎么办呢?” “哦,我敢说你准知道上哪儿去,该怎么办。你只小心别干坏事就得了。给你一个便士,快走吧……” “一个便士不够我吃的,而且我也没有力气再走了。别关上门,——哦,别关,看上帝分上!” “我一定得关,雨打进来啦……” “去告诉小姐们。——让我见见她们……” “老实说,我不会去的。你准不守本分,要不你也不会这么大吵大闹啦。快走开!” “可要是把我撵走,我准会死的。” “你才不会呢。我怕你准在打什么坏主意,才在晚上这个时候还乱闯人家的屋子。要是你后面还有什么同伙——强盗什么的——藏在附近什么地方,你可以告诉他们屋子里并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们还有一位先生,还有狗、有枪呢。”说到这儿,这位忠实但有点死板的用人砰地关上了门并且上了闩。 这真是到了事情的顶点。一阵心如刀割的剧痛,——一种真正的痛苦绝望之情,——充塞着、撕裂着我的心。我实在是精疲力尽了,连一步也动弹不了。我倒在门口湿淋淋的台阶上。我痛苦万分地呻吟,——绞着手,——哭泣着。唉,这死亡的魔影!唉,这如此可怕地降临的最后时刻!伤心啊,这种举目无亲,——这种被同类所抛弃的心情!不仅是希望的依托,就是继续坚持不屈的立足点也通通消失了,——至少有一刹那是这样,但我很快又竭力想重新恢复后者。 “我最多不过是一死罢了,”我说,“我相信上帝。让我试着默默地等待他的意志吧。” 这些话我不仅是头脑里想着,而且也从口中说了出来。而且说着我就把我的全部苦难埋进了心里,我尽力强使它不出声地静静留在那里。 “人都是要死的,”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忽然说道,“但并不都注定要经受像你这样迁延痛苦的早死,要是你就这么因饥渴而死的话。” “是谁,或者是什么在说话?”我问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猛吓了一跳,同时这会儿也不会再对眼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寄予得救的希望。一个人影就在近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影,漆黑的夜和我减弱了的目力使我无法分辨。这新来者转向了门,长时间响亮地敲打起来。 “是你吗,圣约翰先生?”汉娜喊道。 “对,——对,快开。” “嗯,这么狂风暴雨的夜晚,你准是淋得多么冰冷透湿啊!快进来,——你妹妹都在为你担心了,而且我相信附近还有坏人。刚才有个要饭女人——我敢说她现在还没走!——就躺在那儿。快起来!真不害臊!喂,快走开!” “别作声,汉娜!我有话要跟这女人说。你赶走她已尽了你的责任,现在让我尽我的责任,放她进来。我刚才就在旁边,听着你们两人说的话。我觉得这是桩不寻常的事情,——我至少得查问一下。年轻的女人,你起来,在前面走着,进屋子里去。” 我艰难地听从了他的吩咐。不一会,我就站在了那个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就在那炉火跟前,——直打哆嗦,浑身难受,意识到自己一副风吹雨打、神情狂野、可怕到了极点的样子。两位小姐,她们的兄长圣约翰先生,还有老用人,全都定睛注视着我。 “圣约翰,这是谁?”我听见一个人在问。 “我也说不上,我是在门口发现她的。”对方回答道。 “她脸色真苍白。”汉娜说。 “像泥土或者死人那么苍白。”有人附和说,“她要倒下来了,快让她坐下。” 我确实一阵头晕眼花,倒了下来,不过一把椅子把我接住了。我神志仍旧清醒,不过一时说不出话来。 “或许喝点水她会缓过来。汉娜,拿点水来。不过她真是憔悴得不像样子了。那么瘦,那么脸无血色!” “简直只是个影子!” “她是病了,还是只是饿的?” “我想是饿的。汉娜,那是牛奶吗?把它拿给我,再拿块面包来。” 黛安娜(我是从她俯身向我时垂在我和炉火之间的长长的鬈发上认出她来的)掰下一点面包,在牛奶里浸了浸,凑到我的嘴边。她的脸靠我很近,我在那上面看出了怜悯,我从她急促的呼吸上感觉到了同情。这种像止痛油膏似的情感也同样流露在她简单的话里:“尽量吃一点吧。” “对,——尽量吃点儿。”玛丽温和地重说了一句,也是玛丽的手脱掉了我湿透的帽子,扶起我的头来。我吃了一口她们拿给我的东西,起初有气无力,接着马上就迫不及待起来。 “一开始不能太多,——要让她克制点,”做哥哥的说,“她已经吃得够了。”说着他就把那杯牛奶和那碟面包拿开了。 “稍微再吃一点点,圣约翰,——瞧瞧她眼睛里那贪馋的神气。” “暂时不能再吃了,妹妹。试试她现在能不能说话,——问问她的姓名。” 我感到自己能说话了,因此就回答说——“我叫简·爱略特。”因为仍旧急于避免让人发现,我早就决定用一个化名。 “那你住在哪儿?你的亲友们在哪里呢?” 我默不作声。 “我们能带信去找哪一个你认识的人来吗?” 我摇摇头。 “你能不能讲一点你自己的情况呢?” 如今我一旦跨进了这一家的门槛,一旦跟它的主人们面面相对,就多多少少不再觉得自己无家可归,四处流浪,被广大的世界所抛弃了。我敢于丢掉我沿街行乞的样子,——重新恢复我本来的性情和举止。我又重新认出了原来的我。所以当圣约翰先生要我讲一讲自己,——这我目前还过于虚弱,难以做到,——我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就回答说: “先生,我今晚没法跟你细谈。” “那么,”他说,“你希望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什么也不用。”我回答。我的精力还只能作一些这样简短的回答。黛安娜接过了话头: “你是说,”她问道,“我们现在已经给了你所需要的一切帮助?我们尽可以把你再打发到荒原和雨夜中去了吗?” 我望望她,心想,她有一副出众的容貌,既充满力量,又富于善意。我的勇气突然鼓了起来。我一边对她同情的凝视报以微笑,一边说——“我信赖你。即使我是只迷路的丧家犬,我知道你今晚也不会把我从你们的炉火边赶走的。事实上,我也确实并不担心会这样。随你愿意怎样对待我和照顾我,就怎样对待我和照顾我吧,不过请原谅我不能讲太多的话,——我感到气急,——我一说话就觉得抽搐。”三个人都细看着我,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汉娜,”圣约翰先生终于说,“暂时让她坐在那儿,别问她话,过十分钟,再把刚才剩下的牛奶和面包给她。玛丽和黛安娜,我们到客厅里去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他们走了。没过多久其中的一位小姐——我说不出是哪一位——就回来了。我在暖洋洋的炉火旁边坐着,不知不觉陷入了一种昏昏沉沉的舒服感觉。她小声地吩咐了汉娜几句。不一会儿,我由那用人帮着,勉强上了楼梯。我湿淋淋的衣服给脱掉了,马上躺上了一张温暖而干燥的床铺,我感谢了上帝,——在无法形容的精疲力竭中强烈地体会到一种感激的喜悦之情,——很快就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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