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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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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来看他,察看他脸上幸福的迹象。他红光满面,热情洋溢。 “对我说心里话吧,简。”他说,“把压在你心头的一切重担都告诉我,让你能宽下心来吧。你究竟怕什么?——怕将来证明我不是个好丈夫吗?” “这是我最没有想到过的一个念头。” “你是害怕你就要进入的那个新天地?——你就要去过的那种新生活吗?” “不是。” “你把我弄胡涂了,简。你那忧伤地不顾一切的神情和口气让我既迷惑又难受。我急于要得到解释。” “那么,先生,——听着,你昨晚不在家对吗?” “是不在家。我料到了,你刚才还暗示过我不在家时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很可能完全无关紧要,不过总而言之它叫你心情很不安。让我听听究竟是什么。或许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了什么啦?要不你听到了仆人们的议论?——你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不是,先生。”钟敲十二点了,——小钟鸣声清亮,大钟重浊而回荡,我直等到它们敲完了才接着说下去。 “昨天一整天我都很忙,而且在不停地忙忙碌碌中感到很快乐。因为我并不像你似乎以为的那样,老在为担心新的天地等等而感到烦恼。我觉得能有希望跟你生活在一起是一桩了不起的事,因为我爱你。别这样,先生,现在别来抚摸我,——让我安心地说下去。昨天我还完全信任天意,相信你我都会诸事如意。你大概还记得,那是个好天气,——天清气和,决不会让人对你旅途的平安和舒适感到担忧。我吃过茶点以后在石子路上散了一会儿步,心里想着你。我在想象中似乎看见你离我非常近,几乎感觉不到你实际不在我身边。我想着我面临的生活,——是你的生活,先生,——比我自己的要广阔和活跃得多,就如同大海之深,跟流进大海的小河自己那狭窄的河道之浅相比一样。我真奇怪那些说教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世界称作凄凉的荒原,照我看来它倒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正好在日落时分,空气变冷了,天上布满了云,我回进了屋里。索菲叫我上楼去看一看我的结婚礼服,是刚才送到的。在盒子里衣服下面我发现了你的礼物——一条你像王子那么阔气地从伦敦定购来的面纱。我猜大概是因为我不肯要珠宝,所以你决心要骗我接受一点同样贵重的东西。我一边打开它一边微笑,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来取笑你的贵族趣味,和你竭力想把你的平民新娘装扮成有贵妇人气派的企图。我想着如何把我自己那块准备用来盖我出身卑微的头的没绣花的方丝巾拿下楼来,问问对于一个既不能给丈夫带来财富、美貌,又不能带来亲友关系的女人来说,它是不是已经够好的了。我能清楚地想见你会有的那副神气,听见你那激烈的共和主义者的反驳,和你高傲地否认你有什么必要靠跟一个钱袋或者一个爵位结亲,来扩大你的财富或者提高你的地位。” “你多么清楚地看透了我,你这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嘴说,“可是你在这面纱上除了它绣的花以外究竟还发现了什么呢?难道你发现了毒药,或者一把匕首,才弄得你现在这样愁眉苦脸的?” “没有,没有,先生。除了这块织物的华丽精致以外我并没有发现什么,除非就是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那种骄傲,而这并不曾吓坏我,因为我已看惯了这魔鬼。不过,先生,当天黑下来的时候,风刮起来了。它昨天晚上刮得不像现在这样——又高又猛烈,而是带着悲悲切切、呜呜咽咽的声音,要凄惨可怕得多。我真希望你在家里。我走进这间屋子,一看见空荡荡的椅子和没生火的炉子,就心里一阵发凉。我上床以后很久还睡不着,——一种焦躁的心情折磨着我。风越刮越猛,听起来仿佛盖住了另外一种隐隐的悲切声。它究竟发自屋里还是屋外,起初我辨不出来,可是每次风一小下来时它就又隐约然而凄惨地重新响起,最后我才断定那准是一条狗在远处嗥叫。我很高兴它终于停止了。睡着以后,我仍旧在梦中想着狂风怒号的沉沉黑夜。我也仍旧在一心希望着跟你在一起,同时却又奇怪而遗憾地感觉到有一种障碍在把我们阻隔开。在我睡熟后的第一觉里,我一直在沿一条弯弯曲曲的陌生路走。四周一片漆黑,雨猛打在身上,我吃力地抱着一个小孩子。是个很小的小家伙,太小太弱,还不会走,抱在我冰冷的怀里老在打颤,在我耳边可怜巴巴地哭着,我心里以为,先生,你是顺这条路就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走着,所以我拼出全身的力气来想赶上你,同时一次次地竭力想喊出你的名字,求你停下来,——可是我的行动被束缚住了,我的声音总是没发出口就消失了。而你,我觉得每一秒钟都在愈走愈远。” “那么现在,简,我就在你身边的时候,那些梦却还压在你的心头上吗?神经质的小东西!忘掉虚幻的灾难,只想着实在的幸福吧!你说你爱我,简。对呀,——这是我决不会忘记,也是你否认不了的。那些话并不曾没发出口就从你嘴边消失掉。我听见它们说得既清楚又温柔,也许有点儿太严肃,但仍旧像音乐那么悦耳。——‘我觉得能有希望跟你生活在一起是一桩了不起的事,爱德华,因为我爱你。’你爱我吗,简?再说一遍。” “是的,先生,——我爱的,全心全意地爱。” “哦,”他沉默了几分钟以后说,“这很奇怪,可是那句话却的确钻心似的直刺进了我的心里。为什么呢?我想就因为你说的时候带着那么一股虔诚的、宗教般的热情,因为你这会儿抬头仰望着我的目光正是忠实、真诚和坚贞不渝的最高体现。这简直叫人难以承受,真仿佛是一位神灵来到了我身边似的。显得邪恶一点吧,简,你是很懂得怎么做的。露出你那副狂野、羞涩、恼人的笑容来吧,告诉我你恨我,——嘲弄我、惹恼我吧,随你怎么都行,只求别叫我感动。我宁愿被激怒,也不愿被弄得心里难受。” “等我讲完了,我会把你惹恼、嘲弄个够的,不过先听我讲完。” “我以为,简,你已经全都讲给我听了。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你心情忧郁的根源就在于做了个梦!” 我摇了摇头,“怎么!还有吗?不过我不相信会是什么要紧事。我预先告诉你我不相信。说吧。” 他担心的样子,他有点惴惴不安的神情,使我感到惊异,不过我还是说了下去。 “我还做了另外一个梦,先生,梦见桑菲尔德府成了一片荒凉的废墟,成了蝙蝠和猫头鹰的巢穴。我估量屋子整个神气的正面就只剩下了薄壳似的一堵墙,很高,看上去摇摇欲坠。我在一个月明之夜,漫无目的地穿过围墙里面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这儿绊在一个大理石壁炉上,那儿又绊在一段掉下来的檐板碎片上。我裹着一条披巾,仍旧抱着那个陌生的小孩。不管我两臂多么累,却没法找个地方把他放下,——不管他重得叫我多么步履艰难,我都得抱着他。我听见路上远远有马儿奔跑的声音,我肯定那就是你,而你正要一别多年,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我发疯似的不顾死活急忙爬上那堵薄薄的墙,急于要从墙顶上看你一眼。我脚下的石头滚了下去,我攀住的藤萝直往下坠,那孩子吓得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差点掐死了我,最后我总算爬到了顶上。我望见你像发白的路上一个小黑点,正在迅速地愈来愈小。阵风那么强烈,刮得我站不住脚。我在窄窄的墙顶上坐下,把那吓坏了的婴儿放在膝头上哄得安静下来。你在大路上拐了个弯,我弯身向前再看上最后一眼。墙塌了,我一个晃动,孩子从我膝头上滚了下去。我失掉平衡,跌了下来,醒了。” “现在,简,全讲完了吧。” “序言完了,先生,故事还在后面呢。醒过来时,一道亮光照花了我的眼睛。我想,——哦,天亮了!可是我弄错了,那只不过是蜡烛光。我想,准是索菲进来了。梳妆台上放着一支蜡烛,我临睡以前把我的婚服和面纱挂在里面的储藏间的门大开着。我听得那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问道,‘索菲,你在干什么?’没人回答,可是有个人影从储藏间里出来,拿起蜡烛,高高举起,察看着搭在旅行皮箱上的衣服。‘索菲!索菲!’我又叫道。可是她仍旧不响。我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我探身向前,先是感到吃惊,接着迷惑不解,最后是全身血管里一阵冰凉。罗切斯特先生,那不是索菲,也不是莉亚,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不,我能肯定,现在也仍旧能肯定,甚至也不是那个古怪的女人格雷斯·普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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