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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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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试了,但一会儿就被他从琴凳上赶开,还被称作“一个小笨蛋”。我给毫无礼貌地推到了一边之后——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就占据了我的位置,动手自己给自己伴奏起来,因为他唱歌弹琴都行。我赶紧走到了窗前的凹处。当我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静静的树木和朦胧的草坪时,他按着优美的曲调,用圆润的嗓音唱出了下面的词曲: 心儿从炽烈如火的心底 迸发出世上最真诚的爱, 它把生命的热潮, 欢腾地注进了每根血管。 她的来临是我每日的期望, 她的离去常使我痛苦难耐。 偶尔她意外地姗姗来迟, 使我血管中像凝结了冰块。 总以为爱别人又为人所爱 这幸福难以描述。 我追求这个目标, 既急切又万分盲目。 谁料在我俩的生活之间, 横亘着无路的荒漠, 像茫茫的碧海怒涛, 同样地无比险恶。 像穿行林莽的荒径那么可怖, 其间常有剪径盗匪出没。 强权和公理,愤怒和忧伤, 要使我们的心灵分隔两处。 我不惧艰险,蔑视障碍, 种种凶兆都视若无睹。 任它威吓、阻挠和警告, 我都傲然地置之不顾。 我的彩虹闪电般划破长空, 我像在梦中飞翔。 因为我眼前光辉地显现了, 雨过天晴后的曙光。 只要那温柔庄严的欢乐, 仍灿烂地盖过痛苦迷茫的乌云, 我眼前哪顾有种种灾祸, 正阴森险恶地临近。 在这甜蜜的时刻我不顾一切, 哪怕我曾冲破的艰难险阻, 仍将插翅般迅猛飞来, 宣告要狠狠地无情报复。 尽管高傲的憎恶会把我踩在脚下, 公理将俨然不容我置辩。 而无情的强权更满面怒容, 发誓要与我不共戴天。 我的爱人已怀着高贵的忠诚, 把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里。 并誓言婚姻的神圣纽带, 将把我俩的心灵永系在一起。 我的爱人已用永矢不渝的一吻, 誓与我生死同在。 我终于得到了无法形容的幸福: 我爱别人,——也为别人所爱! 他起身朝我走来,我看见他整个脸都仿佛在燃烧,他睁大的鹰眼目光闪闪,他脸上流露出一片温柔和激情。我一时感到有些畏缩,——随后又振作起精神来。温柔的场面,大胆地表爱,都是我不希望发生的,但我却正面临着两者的威胁。一定要备好防御的武器才行,——我磨利了我的口齿,正当他走近时,我粗声粗气地问道:“他现在到底是准备跟谁结婚?” “我亲爱的简竟然提出这样的问题,倒真有点奇怪。” “真的吗?我倒认为这是非常自然和必要的问题呢。他说什么他未来的妻子将跟他同生共死。他提出这样异教徒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打算跟他一块儿死,——他用不着怀疑这一点。” “哦,他满心渴望、他一心祈求的就是你会跟他活在一起!死亡可不是属于像你这样的人的。” “当然也是属于我的。跟他一样,时候一到我也同样有权去死。不过我要静待天年,而不是自焚殉夫,被迫早死。” “你肯原谅他这种自私的想法,而且和解地接个吻表示原谅吗?” “不,我看还是免了吧。” 这时,我听得他在那儿称我为“一个硬心肠的小东西”,随后又加上说:“换了别的女人,听到别人唱这样的诗句来赞美她,准会心软得连骨头都酥了。” 我明确告诉他我天生就是个硬心肠,——硬得像石头,他常常会发现我是这样一个人。不但如此,我还决心趁接下来的四个星期还没过去,把我性格上带刺的地方全都让他看个明白。他必须充分了解自己究竟做了笔什么买卖,趁现在还来得及毁约。 “我得保持安静,说话要有分寸是不是?” “我也保持安静,要是他喜欢的话。至于说话有分寸,那我倒敢自夸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他皱眉蹙额,又是呸又是啐的。“很好,”我心想,“你烦躁也罢,发火也罢,但我确信这是对付你最好的办法。我说不尽我是多么地喜爱你,但我却不愿陷入卿卿我我的俗套,而且我还要凭着这种巧辩的锋芒让你也不至于坠进去,不仅如此,还要借助它刺痛人的效果,来保持你我之间真正对彼此最有利的距离。” 我一步步惹得他颇为恼火,然后,趁他怒冲冲几乎走到了屋子的另一头去的时候,我站起身来,自自然然地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祝你晚安,先生。”便从边门溜出去走了。 就这样开始采取的这套办法,我在整个试探的时期都一直在用,而且极为成功。的确,他时常有些愠怒、恼火,但总的看来,我觉得他还是兴致很好的,而绵羊般的驯顺,斑鸠般的娇气,一方面会更助长他的专横,另一方面也不见得更能投合他的理智,符合他的常识,甚至适合他的趣味。 当着别人的面,我仍旧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文文静静,没有必要采取其他的举止方式,只是在晚间谈天的时候,我才像这样阻挠他、折磨他。他继续准时不误地钟一打七点就把我叫去,尽管现在我一来到他跟前,他已经不再满嘴挂着“亲爱的”、“宝贝儿”这一类的甜言蜜语,用来招呼我的最好的字眼不过是“讨厌的小木偶”、“恶毒的小精灵”、“妖精”、“丑八怪”等等。而且现在我得到的不再是抚爱,而是做个鬼脸;不是紧握一下手,而是拧一下我的胳臂;不是吻一吻面颊,而是使劲地拉拉耳朵。这没什么,眼下我倒确实宁愿承受这一类粗暴的宠爱,而不想看到更温存的表示。我看得出,费尔法克斯太太赞许我的做法,她对我的担心消除了,正因为这样,我相信我做得对。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却一口咬定我把他折磨得只剩皮包骨了,而且威胁说在不久就要到来的那个时期,他要狠狠地报复我现在的行为。我对他的恐吓暗自发笑。“我现在能让你受到合理的约束,”我想,“今后也毫无疑问一定能这样做。要是一种办法失效,那就另外再想出一种来。” 但话虽如此,我的工作也并不轻松。我时常但愿能让他欢喜,而不愿去逗弄他。我未来的丈夫愈来愈成为我的整个世界,甚至不仅是世界,几乎成了我进入天堂的希望了。他简直使我顾不到再去想到宗教,就好像日食使人望不见青天白日一样。在那些日子里,我眼里简直看不到上帝,而只看到他的造物,我把他当成了我的偶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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