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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又一次停住了,——也许是过分激动的缘故。谭波尔小姐在他刚开始对她讲话时垂下了眼睛,但现在她却目光直视着前面,她的脸本来就像大理石那样白,现在似乎更显出了那种石头的冷漠和坚定。尤其是她的嘴紧紧闭着,仿佛要用雕刻家的凿子才能凿开似的,而她的眉宇间也愈来愈呈现出一种近于凝固了似的严厉神色。

  这时候,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正倒背着两手站在壁炉跟前,威风凛凛地检阅着全校。突然间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仿佛碰到了什么刺目或者耀眼的东西。他转过身去,用比他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急促的语调说:

  “谭波尔小姐,谭波尔小姐,那个……那个卷头发的姑娘是谁?红头发的,小姐,卷着……满头头发都是卷着的那一个?”说着,他还伸出手杖指着那个可怕的对象,手都有点发抖。

  “那是朱莉亚·塞汶。”谭波尔小姐很平静地回答。

  “朱莉亚·塞汶,小姐!可为什么她,或者不管什么人,还留着卷头发?为什么她竟敢在我们这个福音派的慈善机构里,藐视这儿的一切戒律和原则,这么肆无忌惮地迎合流俗,居然梳起一头卷发来了?”

  “朱莉亚的头发是自然蜷曲的。”谭波尔小姐语气更加平静地回答道。

  “自然?对,可是我们却不能顺其自然。我希望这些姑娘成为受上帝恩宠的孩子。再说干吗要留这么多头发?我一再表示过,我希望头发要剪短,要简单朴素。谭波尔小姐,那个姑娘的长头发一定要全剪掉,我明天就叫个剃头的来。我看见还有些人头发也留得太长太长了,——那个大点的姑娘,叫她转过身去。叫第一班的全体起立,脸朝着墙。”

  谭波尔小姐用手帕轻轻拭了一下嘴唇,仿佛要把情不自禁浮现在嘴角上的一丝笑意抹去似的。不过她还是下了命令,而当第一班的学生弄明白了要她们干什么以后,也都服从了。我坐在凳子上稍稍把身子往后仰一点,可以看得见她们对这个口令动作所表现出来的各种神情和做鬼脸的样子。真可惜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不能也看见这些,否则他或许会体会到,不管他怎么摆布杯盘器皿的外表,那内里的东西却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不受他的支配。

  他细细察看了这些“活奖牌”的背面足有五分钟,然后宣布了判决。这句话一出口就像敲响了丧钟:

  “头上的那些顶髻统统都得剪掉。”

  谭波尔小姐似乎要提出异议。

  “小姐,”他接着说下去,“我得侍奉主,他的王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的使命就是要克制这些姑娘的七情六欲,教导她们要穿着得规矩,不招摇,既不结辫子,也不穿考究衣服。可我们面前这些年轻人个个都把一束头发编成辫子,这都是出于虚荣心才把它编起来的。这些东西,我再说一遍,必须统统铰掉。想想为它们浪费掉的时间,想想……”

  正说到这儿,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话给打断了,又有三位来访者,都是女客人,这时走进了教室。她们真该稍微早来一点才好,那样就能听到他关于衣着的这番训话了,因为她们正好满身丝绒、绸缎、皮毛,打扮得十分华丽。三人中两位年轻的(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头戴着当时时新的水獭皮帽,上面还插着鸵鸟毛,在这雅致的头饰的边檐下面,密密地垂着卷得十分精致的轻盈鬈发。上年纪的那位太太裹着一条镶有貂皮边的贵重丝绒披巾,前额还垂着法国假鬈发。

  这几位女客是勃洛克赫斯特太太和两位勃洛克赫斯特小姐,谭波尔小姐恭恭敬敬地接待了她们,并且引她们到教室前端的上座落座。看来她们是跟她们那位担任着圣职的亲属一起乘马车来的,他跟总管办理事务,查问洗衣女人,训斥学监的时候,她们一处不漏地查看了楼上的那些房间。现在她们就开口对负责照管被服和检查宿舍的史密斯小姐提出了种种意见和责难。不过我顾不上去听她们说些什么,有另外一些事情把我的注意力引开并且牢牢吸引住了。

  在这以前,我一边留心听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跟谭波尔小姐之间的谈话,一边始终没忘了注意保证自己的安全。我想这是做得到的,只要避免被他看到就行了。为此我坐在长凳上一直尽量往后缩着身子,而且为了看上去像在忙着做算术,故意把石板捧得遮住了脸。本来我很可能不被注意到的,可是不知怎么我那捣乱的石板忽然从我手里滑了下来,冒冒失失地砰然一声跌落在地板上,马上引得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我。我明白这下子全完了,所以一边弯下身去拾起那碎成两半的石板来,一边鼓足勇气准备迎接最坏的后果。它终于来了。

  “真是个粗心的姑娘!”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接着马上又——“我看出来了,是那个新学生。”紧跟着,还没等我来得及喘口气,又说,“我可不能忘了,关于她我还有一两句话要说呢。”然后他大声说,那声音在我听来有多大啊!——“叫那个打碎了石板的孩子上前边来!”

  光靠我自己,我可能一动也动不了,我简直全身瘫痪了。可是坐在我两旁边的两个大姑娘拉我站了起来,把我朝那位可怕的法官推了过去,接着谭波尔小姐轻轻扶着我一直来到他的脚跟前,我听见了她在悄声地安慰我:

  “别怕,简,我明白这是偶然的过失,你不会受罚的。”

  这亲切的耳语像刀子似的插进了我的心。

  “再过一分钟,她就会鄙视我是个伪君子了。”我想着,同时因为深信无疑,我身上猛然冒出了一股针对里德—勃洛克赫斯特合伙公司的无名怒火来。我可不是海伦·彭斯呢。

  “把那张凳子拿过来。”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手指着一张很高的凳子说,一位班长起身让出那张凳子来。凳子给端过来了。

  “把这孩子放上去。”

  我被放了上去,谁干的我不知道。我已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我只知道人家把我高高举起到齐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鼻子,他只离开我一码远,而在我下方,大片橘黄、紫红色的闪缎斗篷,和云雾般的雪白鸟羽毛在那儿展开,飘动。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清了清嗓子。

  “太太小姐们,”他回过头去朝他的亲属们说,“谭波尔小姐,教师们和孩子们,你们都看见这个姑娘了吧?”

  她们当然看见了,因为我感觉得到她们的眼睛像凸透镜那样对准着我被灼痛了的皮肤。

  “你们瞧她年纪还小,你们看到她有着跟平常孩子一样的外貌。上帝慈悲为怀,把跟我们一样的形状赐给了她,没有明显的残疾标明她是个特殊的人物。谁能想到魔鬼已经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个奴仆和代理人?可是我要痛心地说,事实却正是这样。”

  停顿了一下,——这时我渐渐让自己受震撼的神经稳定了下来,感到反正鲁比孔河①已经渡过了,考验已没法逃避,只能坚强地面对。

  ﹛① 鲁比孔河:在今意大利中部,是古罗马将军恺撒的领地与当时意大利本土交界的地方。公元前四十九年恺撒率兵渡过此河,宣告与以庞培为首的罗马政府正式开战。后来英语等中“渡过鲁比孔河”成为一句成语,表示破釜沉舟、已无退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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