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简·爱 | 上页 下页 |
| 二二 |
|
|
|
▼第七章 我在洛伍德的第一个季度长得像整整一个时代,而且还不是黄金时代,其中包含了克服种种困难的叫人厌烦的斗争,来让自己适应各种新的规则和陌生的工作。生怕在这些方面受挫的心情,比起我命定要承受的身体上的艰苦来,更叫我感到苦恼,尽管后者也并不是轻松的小事。 整个一月、二月和三月的前半,厚厚的积雪,以及融雪后几乎无法通行的道路,使得我们除了上教堂以外,无法越出花园的围墙半步,可是在这个范围内,我们还是得天天到户外去度过一个钟头。我们身上的衣服不足以抵御严寒。我们没有长靴,雪钻进我们的鞋里并且在那儿融化。我们没戴手套的双手冻得麻木,长满冻疮,脚也一样。我至今还忘不了因此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忍受的那种痛痒难熬的滋味,因为我的双脚都红肿了。还有每到早上,硬要把肿痛僵硬的脚趾塞进鞋子里去所遭的那份罪。饭食供应的不足也叫人苦恼,我们这班发育中的孩子食欲正旺,可所吃的几乎还不够一个虚弱的病人维持生命。营养不足造成了一种恶劣风气,使年龄小一些的学生大受其害。那些饿坏了的大姑娘一有机会,就会连哄带吓分占他们的那一份。我有好多次就曾把午后茶点时分得的一小块珍贵的黑面包分给两个勒索者,还把我那杯咖啡的一半让给第三个勒索者,然后,我才伴着因为饿急了而偷偷流下的眼泪,咽下所剩的那一半。 在那个严冬的季节里,星期天是个郁郁寡欢的日子。我们得走上两英里路,到我们的保护人常做礼拜的勃洛克桥教堂去。我们出发时很冷,走到教堂时更冷,做早礼拜的时候人都快要冻僵了。回校去吃午饭路太远,所以在两次礼拜的中间分给一份冷肉和面包,分量跟我们平常吃饭时一样少得可怜。 下午的礼拜结束后,我们走一条毫无遮蔽的山路回去,一路上冬天的刺骨寒风越过北面连绵的积雪山峰刮过来,几乎把我们脸上的皮都刮掉了。 我还能记得谭波尔小姐脚步轻快地走在我们这垂头丧气的队伍旁边,她的格子花呢斗篷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紧贴在她的身上。她一面口头开导,一面以身作则,鼓励我们振作起精神来前进,正如她所说的,“就像坚强的士兵那样”。其他的教师,那些可怜的家伙们,大都自己也情绪低落,更顾不上去鼓舞别人了。 我们回到学校时,多么渴望能享有熊熊炉火的光和热啊!可是,至少那些小姑娘们是享受不到的,教室里的两个壁炉马上就都被两三层大姑娘们紧紧围住,在她们身后,小一点的孩子们只好成群蹲在那儿,把她们冻得要命的胳臂藏在围裙里。 喝午后茶时总算来了点小小的安慰,发双份的面包,——不是半片,而是整整的一片,——还加上上面涂着薄薄一层好吃的黄油。这是我们大家从一个安息日到下个安息日一直在盼望着的每周一次的难得款待。我一般都尽力把这份丰厚的点心给自己留一半,其余的就总是只好分给了别人。 星期天晚上总是用来背诵英国国教的教义问答,《马太福音》的第五、第六和第七章,还要听米勒小姐冗长的讲道,她克制不住地一再打呵欠,说明她自己也累了。在这些节目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插曲是,总有五六个小姑娘扮演起犹推古①的角色来,她们困倦不堪,虽说不是从三层楼,也是从第四排长凳上掉了下来,扶起来时简直半死不活的样子。治疗的办法是把她们推到教室中央,罚她们一直站到讲道结束。有时候她们连两脚都站立不住,倒下来在地上挤成一堆,这时只好用班长的高凳子把她们支撑住。 ﹛① 犹推古:《圣经》中一个少年,在听讲道时因为困倦沉睡,从三层楼窗台上掉下来死去。﹜ 我一直还没提起过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来学校,事实上,那位先生在我进校后第一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不在家,也许是在他的好友副主教那儿多耽搁了一些日子。他不在倒叫我松了口气。不用我说,我自有害怕他来的原因。可是他终于还是来了。 一天下午(当时我已经在洛伍德呆了三个星期了),我正手里捧着块石板坐在那里,苦苦思索着做一道长除法①,偶然心不在焉地抬头望望窗口,瞥见一个身影正好经过。我几乎出于本能地立刻认出了那个瘦长的轮廓。所以两分钟以后,全校的人,教师在内,都全体②起立时,我简直没有必要抬头去看看,以便弄清楚他们究竟是在如此隆重欢迎谁的到来。有人大步走过教室,不一会儿,曾经在盖茨黑德的炉边地毯上狠狠朝我皱眉的那根黑铁柱子,就已经矗立在也同样站了起来的谭波尔小姐身边。这时,我斜眼窥视了一下那根建筑构件。是的,我没猜错,这正是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穿着件紧身长大衣,钮扣扣得严严实实,看去显得比以前更长,更细,也更生硬了。 ﹛① 长除法:即繁式除法,要求将运算中的每一步都具体写出来。﹜ ﹛② 原文为法语。本书正文中标红的词句,除另有注释外,原文均为法文。﹜ 我自有理由为他的现形感到丧气。里德太太关于我的性情等等所作的那些造谣中伤的暗示,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表示一定要把我的坏脾气告知谭波尔小姐和其他教师的诺言,这些我都记得太清楚了。我一直都在担心这个诺言的兑现,——我天天都在提防着这个“随时会出现的恶人”,他关于我以往生活和言谈的介绍,会叫我永远背上坏孩子的名声。现在他终于来了。他就站在谭波尔小姐旁边。他正在向她低声耳语,我毫不怀疑,他是在揭露我的恶劣行径。我焦急难耐地注视着她的目光,随时准备着看到她乌黑的眸子会向我投来厌恶和轻蔑的一瞥。我也在侧耳静听,因为我刚巧正坐在靠近屋子前端的座位上,所以听见了大部分他所说的话,这些话的内容总算解除了我的近忧。 “谭波尔小姐,我想我在洛顿买来的线是合用的。我当时想到用它缝布衬衣正合适,还特地挑了些跟它相配的针。你跟史密斯小姐说一声,我忘了记下要买织补针的事,不过下个星期我会派人送些钱来给她的。叫她无论如何每次最多只能给每个学生发一根针,多了她们就往往会不当回事,把它们弄丢了。噢,还有,小姐!我希望那些羊毛袜子要照管得好一些!——上次我来时,我到菜园子里去查看一下晾着的衣服,有许多黑袜子都没补好,从那些破洞的大小来看,我肯定它们没有随时好好地补。” 他停了一下。 “你的指示一定照办,先生。”谭波尔小姐说。 “还有,小姐,”他又接着说下去,“洗衣的女人告诉我,有些姑娘一个星期换两次干净领圈,这太多了,按规定只能换一次。” “我想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一下,先生。上星期四有朋友请艾格尼丝·约翰斯顿和凯萨林·约翰斯顿两人上洛顿去喝茶,所以我准许她们特地换个干净领圈。”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 “好吧,偶然一次还行,不过请别让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另外还有件事也叫我吃惊,我跟总管结账的时候,发现上两个星期里,有两次给姑娘们发了有面包和干酪的点心。这是怎么回事?我查了下规章,可没发现上面提到过这样的饭食。是谁采取了这种新办法?又是谁批准的?” “这事得由我负责,先生。”谭波尔小姐回答,“早饭做得太糟,学生们实在吃不下去,我没敢让她们一直饿到吃中饭。” “小姐,请等一等。——你明白我培养这些姑娘的办法,不是让她们养成奢侈和娇纵的习惯,而是要她们吃苦,忍耐,克己。即使偶尔有点不大对胃口的事发生,比如烧坏了一顿饭,一样菜作料太浓或是太淡等等,化解事故的办法不应该是用更美味的东西去补偿失掉了的那点享受,以致娇纵了肉体,放弃了这所学校的宗旨。应该利用这种情况来使学生受到精神上的熏陶,鼓励她们遇到一时的艰苦时表现坚忍不拔的精神。在这种场合下,作一次短短的训话不会是不合时宜的,这时候一位贤明的导师会借此机会提一下最初的基督徒所受的苦难,殉道者遭到的酷刑;提一下我们神圣的主的亲口训诫,他召唤他的门徒们背起他们的十字架跟着他走;提一下他的警告: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还得依靠上帝口中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提一下他神圣的抚慰:‘你们若为我忍饥受渴,便为有福。’唉,小姐,你把面包干酪代替烧煳了的粥,送进那些孩子的嘴里时,你当然可以喂饱她们卑微的肉体,但你却没有想到,你是在叫她们不朽的灵魂挨饿!”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