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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六章

  第二天仍像前一天那样开始,在灯草芯蜡烛的亮光下起床,穿衣。不过今早我们不得不免去了洗脸这个仪式,因为水罐里的水冻住了。昨天傍晚起天气变了,刺骨的东北风整夜呼呼地灌进我们寝室的窗缝,吹得我们在床上直打冷战,把大口水罐里盛的洗脸水也冻成了冰。

  还没到长长的一个半小时祈祷和读《圣经》结束,我已觉得快要冻死了。最后早餐时间总算来到,而且今早的粥也没煮煳,质量还算可以,数量却很少,我那一份看上去是多么少啊!我真希望它能再加一倍。

  这一天,把我编进了第四班,给我规定了正式的功课和作业。在这以前,我还只是洛伍德各项活动的旁观者,今后,我就将成为其中的一名演员了。一开始,因为对背诵还不大习惯,我觉得课文既长且难,课程一会儿一换,也弄得我头昏脑涨。因此,我很高兴到下午三点钟光景,史密斯小姐交给我一块两码长的细布滚条,连同针和顶针等等,打发我去坐在教室中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让我按照吩咐给滚条缝边。

  在那个时刻,别的大多数人也同样在做针线活,可是有一个班却仍旧围着斯凯丘小姐的椅子,站在那儿诵读。因为四周都寂静无声,因此听得见她们课文的内容,也听得见每一个姑娘表现得如何,以及斯凯丘小姐对她们表现优劣的夸奖或者责骂。她们上的是英国史。在读课文的人中间我看见了我在游廊上相识的那一位。在刚开始上课时,她排在全班的头上,可是不知因为犯了个读音上的错误呢还是句读上的疏忽,她突然给降到了最末尾。即使到了这样低微的位置,斯凯丘小姐还是不断地让她成为经常惹人注意的目标,不断地向她说出这样一些话:

  “彭斯,”(这似乎是她的姓,因为这儿的姑娘们全是用姓来称呼的,就跟别处的男孩子那样),“彭斯,你偏着脚鞋帮着地站在那儿,马上把脚尖正过来。”“彭斯,你伸出个下巴,难看死了,快收进去。”“彭斯,我一定要你把头仰起来,我决不准你这么个样子站在我面前。”等等,等等。

  一章书从头到尾念了两遍,把书都合上了,对姑娘们进行起考问来。这一课包括查理一世王朝的一部分,问了各种关于船舶港税和造舰税之类的问题,大多数人看来都回答不出。可是,不管什么小难题到了彭斯那儿就立刻解决了,她似乎把整课的内容都记在了脑子里,对什么问题都能对答如流。我一直在指望斯凯丘小姐会赞扬她用心,可是非但没有,她忽然嚷了起来:

  “你这个肮脏讨厌的姑娘!你今早上一定连指甲都没洗!”

  彭斯不回答。我对她的沉默感到奇怪。

  “她干吗不解释,”我心想,“因为水结冰了,她既没法洗指甲,也没法洗脸。”

  这时我的注意力被史密斯小姐分散了,她要我给她绷住一束线。她一边绕,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说话,问我以前是不是上过学,我会不会划样、缝纫、编织等等。直到她放我走,我一直无法继续观察斯凯丘小姐的举动。正在我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的时候,她下了个命令,到底说什么我没有弄清,可是彭斯立刻离开班上,走进隔壁放书的一间小小的里屋,隔了半分钟又回转来,手里拿着一束一头捆紧了的小树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向斯凯丘小姐呈上这个可怕的凶器,然后不等令下,就默默地解下了自己的围裙,那位教师立刻用那捆枝条朝她颈背上狠狠地抽了十几下。彭斯眼里没涌出一滴眼泪。我目睹着这种场面,不由产生一种又气愤又无可奈何的心情,手指都直打战,不得不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儿,可是她那张沉思的脸上却神色如常,毫没改变。

  “犟脾气的姑娘!”斯凯丘小姐喊道,“什么也改不掉你那邋遢习惯。把笤帚拿走。”

  彭斯遵命照办。当她从存书室里出来时我仔细瞧瞧她,她刚把自己的手绢揣回到口袋里,一丝泪痕闪烁在她瘦削的脸上。

  在洛伍德,傍晚的游戏时间我觉得是最愉快的时刻。五点钟时大口吞下的一小块面包、几口咖啡虽说不能解饥,也使人恢复了一点生气,一整天的紧张拘束松弛了下来,教室也显得比早上暖和了些,因为允许把炉火稍微升得旺一点,以便多少可以代替一下尚未点上的蜡烛。发红的暮色,放胆的喧哗,嘈杂的人声,给人一种自由自在的可喜感觉。

  斯凯丘小姐鞭打她的学生彭斯的那天傍晚,我仍跟先前那样,徘徊在长凳、桌子和一群群笑闹的人群中间,没有一个人作伴,但也并不觉得孤独。每当在一个窗前经过,我不时地掀起窗帘,望望外面。大雪纷飞,靠下部的窗格上已经开始蒙上了一层积雪。我把耳朵贴近窗子,可以在屋内的笑语喧阗中分辨出屋外大风的哀号。

  如果我是新近刚抛下了一个可爱的家和慈爱的双亲,也许眼前这种时刻最会引起我离别的愁绪,因为那风声会使我心情哀伤,这杂乱的人声会搅乱我的宁静。但实际上两者却引起我一种奇怪的激动,引起不安和兴奋,因而我一心只盼望风怒号得更凶,暮色更浓到变成一片漆黑,混乱进一步成为喧嚣。

  我跳过长凳,钻过桌子,挤到一个壁炉跟前,那儿,我看到彭斯正跪在高高的铁丝炉档边,借着余烬的微光,全神贯注地默默看着一本书,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还是那本《拉塞拉斯》吗?”我来到她身后,问道。

  “是的,”她说,“我刚好看完。”

  只过了五分钟,她就合上了书。我对这个很高兴。

  “这一下,”我心想,“我就说不定能引她开口说话了。”我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你姓彭斯,可名字叫什么呢?”

  “海伦。”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是从一个再往北去一点的地方来,差不多快到苏格兰的边界了。”

  “你还会回去吗?”

  “我希望会的,不过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你一定很想离开洛伍德吧?”

  “不,我干吗要想?我是给送到洛伍德来受教育的,不达到目的就离开没有意思。”

  “可是那个老师,斯凯丘小姐,对你太凶了呀?”

  “凶?没那回事!她很严厉,她讨厌我的缺点。”

  “可要是我换了你,我会讨厌她,我会拒绝她。要是她用那个鞭子揍我,我会从她手里夺过来,我会当着她的面把它折断。”

  “也许你不会做那样的事,可要是你真做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也准会把你开除出学校,这对你的亲戚来说,会是件挺不幸的事。宁可耐心忍受一次除你自己之外,别人谁都不会感到的痛楚,也远比做出件冒失的事来,让跟你有关的人全都受到不利的影响为好。——再说,《圣经》上也教我们以德报怨呀。”

  “可挨鞭子,罚站到满是人的屋子当中去,终归是丢脸的呀。而且你又是那么大一个姑娘,我比你小得多,我还受不了呢。”

  “可是既然不可避免,就非忍受不可,命中该你忍受的事,如果说你受不了,那是软弱和愚蠢的。”

  我听着她这些话觉得很惊异。我没法理解这种忍耐的信条,更无法理解或者赞同她对她的惩罚者所表现的宽容。但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海伦·彭斯是凭借一种我所看不见的光来考察事物的。我怀疑也许她是对的,而我错了,但是我不想把这问题深究下去,也像费力克斯①一样,我把它暂且搁下,将来再说。

  ﹛① 费力克斯:《圣经》中一个遇事拖延的法官。﹜

  “海伦,你说你有缺点,什么缺点呢?我觉得你挺好嘛。”

  “那就听我告诉你,看人别只看外表。我正像斯凯丘小姐说的,很邋遢。我很少把东西收拾整齐,也从来不保持整洁。我粗心大意。我老忽略规则。该做功课的时候我看书。我缺乏条理。而且有时候我也像你那样,说我受不了按部就班地行事。这些都叫斯凯丘小姐十分冒火,她生性爱干净利落、遵守时刻、一丝不苟。”

  “还凶狠暴躁。”我又补了一句,但是海伦·彭斯不同意我的补充,她默不作声。

  “谭波尔小姐是不是也像斯凯丘小姐那样,对你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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