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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出门,一个人待在那儿,谁也没去打扰他,一直到晚上八点了,我觉得,尽管他没召唤,我还是应该给他把蜡烛和晚饭送去。

  他靠在格子窗的窗台上,窗户打开了,可是并没朝外看;他的脸朝着昏暗的屋里。炉子里已经烧得只剩下一点灰烬,屋里满是阴天傍晚那种又潮又闷的空气,而且安静得不仅能听见下面吉默顿那条小河淙淙流水的声音,还能听见山涧流过卵石,穿过它漫不过去的那些大石头中间的小缝隙发出的哗哗、汩汩的响声。

  我看到炉子都快灭了,动手把窗户一扇扇都关上,最后走到他身边的那个窗户,心怀不满地迸出来一声:

  “我把这扇窗子也关上吗?”我问他,因为他靠在那儿一动不动,所以想引起他注意。

  我对他说话的时候,烛光在他的脸上闪了一下,哎哟,洛克伍德先生,我只不过掠了他一眼,就把我吓得简直没法形容啦!那对深深抠进去的黑眼睛!那种微笑和那死人似的惨白!我看着眼前的他,仿佛不是希思克利夫先生,而是什么鬼怪,我害怕得把手里的蜡烛弄倒了,碰到墙上,这让我立时陷进了一片黑暗中间。

  “好,关上吧,”他回答,还是我听惯了的那个声音,“嗐,纯粹是找别扭!你干吗要把蜡烛横着拿在手上?快,再去拿一根来。”

  我给吓傻了,急忙跑出去对约瑟夫说:

  “老爷要你给他送支蜡烛去,再把炉子点起来。”因为我那时候吓得不敢自己再进去了。

  约瑟夫嚓啦啦拿铲子撮了些烧着的煤块,就去了,可是不一会儿又端了回来,另一只手里还端着晚餐的托盘。他解释说,希思克利夫先生正要上床睡觉去,他什么也不想吃,到明天早晨再说。

  我们听到他立刻上楼去了;他并没回到他平常用的卧室,却转到有镶板床的那间屋子去了——那儿的窗户,我以前提到过,都很宽大,谁都可以从那儿钻进钻出,于是我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他这是打算再一次半夜里出去游荡,他是想让我们疑惑不到这件事。

  “他是个食尸鬼①,还是个吸血鬼①?”我暗自思量。我在书上念过那些耸人听闻,幻化成形的恶魔。接着我开始回忆:我从他小时候起怎样照顾他,看着他长大成人,他这一辈子我差不多都在留意他;到现在对他却生出一种恐惧的感觉,这该是多么荒唐可笑呀。

  ﹛① 食尸鬼,伊斯兰教国家传说中的妖怪,夜出专事盗墓和食死尸。﹜
  ﹛① 吸血鬼,欧洲传说中的妖怪,善幻化,靠吸人血维持活力,被吸血者亦可成为吸血鬼。为历来英国惊险恐怖读物的重要题材。﹜

  “可是,这个小黑家伙,受到好心人的呵护,却反过头来祸害这个好人,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迷迷糊糊打着盹儿,咕哝着那些迷信的事。接着我又半梦半醒地开始绞脑汁想象,他亲生父母到底是哪号人。于是我又重新想起了我醒着时候的种种想法,把他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最后又想到他死了和举办丧事的情景;所有这些我能想起的事当中,我觉得特别伤脑筋的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完成教人家在他的墓碑上刻字这项任务。我只有去找教堂执事出主意,因为他连个姓也没有,多大岁数我们也说不出来,所以也就只好简简单单刻上“希思克利夫”完事。后来果真是这样;我们就是这样办的。你要是走进教堂墓地,在他的墓碑上只能看到这名字,再加上他去世的日期。

  黎明时分,我的头脑又清醒过来。我等到眼睛刚一能够看得见东西了,就起身走到花园里去,想辨认一下他窗户下面有没有什么脚印。那儿一个脚印也没有。

  “他一直待在家里呢,”我心想,“今天他会平安无事啦!”

  我和往常一样给全家人预备早饭,不过我告诉哈顿和凯瑟琳,别等老爷下楼,自己先吃,因为他总是躺到很晚才起床。他们更喜欢在外面树下吃饭,所以我就在那儿给他们放了一个小桌子。

  我又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希思克利夫先生已经在下面了。他和约瑟夫正在谈论种地的事。他给这件事情很多明确详细的指示,不过他说话很快,并且不断把头转向一边,还是那副激动的表情,甚至更加严重了。

  约瑟夫离开屋子以后,他又坐在他平时喜欢坐的地方,我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杯子拉近了一点,然后把胳臂支在桌子上,注视着对面的墙。我猜想他是在仔细打量一个特别的地方,眼睛烁烁放光,焦躁不安,那样的急不可耐,有半分钟的工夫都没喘过气来。

  “快来吧,”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把面包推到他手边上,“趁热快吃快喝吧,快等了一个钟头啦。”

  他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还是在笑。我宁可看他咬牙切齿,也不愿看他这种笑脸。

  “希思克利夫先生!老爷!”我大声叫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瞪着眼睛,就好像看到了尘世以外的什么影子似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大喊大叫的,”他回答,“朝周围看看,然后告诉我,这儿是不是只有咱们俩!”

  “当然,”我回答,“当然只有咱们俩!”

  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照他的话朝周围看了看,仿佛我也不大有把握似的。

  他用手在桌面上一胡噜,在面前吃早饭用的东西当中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身子向前靠着,好更方便地向前凝视。

  这一下我看出来了,他并不是在瞅着墙,因为我单单看着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是在注视不到两码远的什么东西。而且不管那是什么,反正很明显那给他带来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痛苦;至少从他脸上那种痛不欲生而又欣喜若狂的表情,会使人如此设想。

  那个想象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固定不动的;他那双眼睛毫不放松地跟随着它,哪怕和我说话的时候,也紧追不舍。

  我提醒他,不能这样长期拒食,可是这都成了耳旁风,即使他听我一再地请求,动了一下要去够点什么,即使他伸出手来要去拿片面包,他的手指头也是还没碰着东西就握在了一起,而且搁在桌子上,忘了原来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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