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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我没有搅谁,奈丽,”他回答,“我是让自己舒舒心。现在我可觉得心里踏实得多了;再等我到了那里的时候,你就有个更好的机会让我老待在地下了。我搅了她?不,是她一直在搅我,日日夜夜,整整十八年,一刻不停,毫不留情——直到昨天夜里——到昨天夜里,我才得到安宁。我梦见我躺在那个长眠的人身边,也终于长眠在那儿了,我的心停止了跳动,我的脸和她的凝冻在一起。”

  “要是她化作了尘土,甚至比尘土还糟,那你又会梦见什么呢?”我说。

  “梦见和她一起化掉,而且还会更加快乐!”他回答,“你以为我担心会有这一类的改变吗?我掀开棺材盖儿的时候就盼望着会有这种变化了,不过让我更加高兴的是,它还要等到我去呆在一起才开始变呢。还有,除非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刻上了她那没有任何感情的面目,否则我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很难消除的。这种感觉来得也怪。你知道,她死了以后,我都疯了,从头一天到第二天天不亮,我都无休无尽地祈祷,希望她——她的灵魂——回到我的身边来,对于鬼魂我坚信不疑;我认定它们能够存在,而且确实存在,就在我们中间!

  “她下葬的那天,下了一场雪。晚上我去了教堂墓地。就像冬天一样,刮着冷风——四周的一切全都显得冷清凄凉。我并不怕她那个当丈夫的傻瓜那么晚还会逛到那个鬼窟里去——别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事要到那个地方去。

  “我孤零零一个人,而且也知道我们中间单只隔着两码深松松的泥土,我自言自语起来:

  “‘我要把她再搂在我的怀里!她要是冰凉,我就只当是这阵北风把我吹得发冷。她要是一动不动,那就是她睡着了。’

  “我从工具房拿来一把铁锹,用尽浑身的力气刨起土来——铁锹擦着棺材了,我开始用手干起来;螺丝钉周围的木头开始嘎吱嘎吱地响了,我马上就要到达自己的目标了,正在这时候,我仿佛听见了上面有人叹了一口气,这个人近在墓边,还把身子探着——‘要是我能把它打开’,我嘟囔着,‘我真希望他们铲土把我们俩都埋上!’于是我更加不顾死活地又扳又拧。这时候紧靠着我耳朵边上又有一声叹息。我好像感觉到了那一股热气,而不是夹雨带雪的寒风。我分明知道,我旁边并没有什么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但是就像在黑暗中虽然你辨认不清,但却真真切切发觉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躯体在向你靠近。我是那么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凯茜是在那儿,不是在我下面,而是在地面上。

  “突然,一阵轻松快慰的感觉从我心里涌起,一直传到浑身上下,我立刻从沉重地压着我的痛苦中摆脱了出来,得到了安慰,难以言传的安慰。她这个人和我在一起。我把墓重新填平这段时间,她一直和我在一起,还领着我回了家。你要笑就笑吧,可是那时我肯定,我就应该在那儿看到她。我还肯定,她和我在一起,而且我不由得就和她说起话来。

  “我一到山庄就心急火燎地冲到门前。门闩着;我记得,那个该死的恩肖和我老婆不让我进去。我还记得,我站在那儿,把他都踢得灵魂出窍了,然后就匆匆忙忙跑上楼去,跑回我自己的屋子,还有她的——我急不可耐地到处张望——我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我差不多都能看到她了,可还是不能!那时我受着这种渴望的煎熬,一再祈求就只看上她一眼,急得死去活来!可就是连一眼也没有看到。她这是耍花招,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叫我没办法!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受着那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一会儿轻点儿,一会儿重点儿!真可恶——老是把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如果它们不像肠衣线那样结实,早就给拉得松松垮垮,像林顿的那样没有一点儿劲啦。

  “我和哈顿坐在堂屋里的时候,好像我一出去就会碰见她;我在荒原上散步的时候,又好像一进家门就会碰见她。我出门在外的时候,要匆匆忙忙赶回来:我断定她必定是在山庄的什么地方!我睡在她的卧室里——又给赶了出来——我在那儿躺不住呀;因为我一合上眼睛,她要么就在窗户外面,要么又溜回镶板里面,要么正走进这间屋子,要么甚至把她那可爱的头枕在她小时候枕过的那个枕头上。于是我就得睁开眼睛瞧瞧。就这样我一夜之间要睁眼闭眼一百次——永远都是大失所望!就这么折磨我!我常常大声哼哼,哼得那个老流氓肯定无疑地相信,那是我的良心闹得我不得安宁呢。

  “好啦,因为我已经看见她了,所以我平静下来了——平静了一点儿。那是一种莫名其妙地要害死人的办法,不是一寸一寸地害死人,而是只有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那么细地一丝丝地害死人,用希望的精灵来逗引我,从头到尾十八年啦!”

  希思克利夫打住了,擦了擦自己的脑门儿——他的头发让汗打湿了,贴在那上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壁炉里红红的余烬,那两道眉毛并没有拧到一块儿,而是紧朝两边的太阳穴高高地挑着,这就让他脸上那种狰狞可怖的样子不再那么明显,可是又露出一种心烦意乱的特别神情,还有一种全神贯注在一件事情上面冥思苦想的样子。他这一番话只不过半是对我说的,所以我也一直沉默不语——我才不喜欢听他讲的那一套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对着那幅画像琢磨了一番,然后把它取下来,又把它倚在沙发上,这样端详起来就更方便些。正在他专心致志地这么干的时候,凯瑟琳走进来,声称她已经准备停当,专等她的小马备好鞍子。

  “明天你把那个送过来。”希思克利夫对我说,然后转向凯瑟琳接着又说,“你就别骑你那匹小马啦——今天晚上天气很好,再说,你在呼啸山庄也用不着什么小马了,你要上哪儿去,用自己的腿脚就行了——来吧!”

  “再见,埃伦!”我亲爱的小姐悄声对我说。她亲我的时候,嘴唇就像冰一样凉,“来看看我啊,埃伦,别忘了。”

  “小心着点儿,那种事你可别干,迪恩太太!”她那位新父亲说,“什么时候我有话对你说,我会到这儿来的。我可不要你在我家里探头探脑的!”

  他打了个手势,让她走在前面,还回头对我瞅了一眼,就像一把刀砍在我心上。她遵命走了。

  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走到花园里。希思克利夫把凯瑟琳的胳臂夹在自己的胳臂下面,开头她显然是不肯这样办,他大步流星,连催带拉地带她走上了花园里的小径,那儿的树把他们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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