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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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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夏天结束了,接着是早秋——已经过了米迦勒节①,不过那年收秋来得晚,有些地里的庄稼还没有收完。 ﹛① 米迦勒节为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在每年九月二十九日。﹜ 林顿先生和他女儿常常到收割庄稼的人中间去走走。在搬运最后那批麦捆的时候,他们一直逗留到天黑,刚好那天晚上天气又冷又潮,我家老爷得了重伤风,寒气郁结在肺里,弄得他整个冬天都待在家里,几乎天天足不出户。 可怜的凯茜,让她那小小的浪漫史吓怕了,事情了结以后一直显得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她父亲要她少念书,多活动。她再也没办法来找爸爸做伴儿了,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尽可能让自己来补这个缺。当然我并不是个很顶用的替身,因为我有很多日常家务要做,每天只能抽出两三个钟头。再说,由我来做伴比起她爸爸来,很明显不那么称心如意。 十月里,或者是十一月初吧,有一天下午,空气新鲜,湿气很重,草地和小路上许多带着潮气的枯树叶沙沙作响,寒冷的蓝天被乌云遮住了一半,一股股暗灰色的流云从西方涌起,预示要有大雨——我请求我家小姐取消她的散步,因为我敢保要有几阵雨。她不肯听,我无可奈何地披上一件斗篷,还带上我的伞,陪她一直溜达到林苑的尽头。这是她平时情绪低落的时候总爱走的一条路。这一阵,埃德加先生的病情比往常更严重,她的情绪也就老是这样了;这件事他自己从没坦白承认过,可是从他越来越寡言少语和脸上又显得忧心忡忡上,小姐和我也就猜出来了。 她闷闷不乐地向前走着,本来那股冷风是会催着她跑一阵子的,可是她此时既不跑来跑去,也不东蹦西跳了。我常常斜着眼瞟上她一两下,看到她抬起手来,从脸蛋上擦掉些什么。 我向四周打量,想找个办法转移她的思路。在路的一边起了一道坑坑洼洼的斜坡,上面长了一些榛子树和歪歪扭扭的橡树,树根有一半都露在外面,好像扎得不牢靠。那儿的土对橡树来说是太松了,一阵阵大风把些树刮向一边,差不多都和地平行了。夏天的时候,凯瑟琳小姐老喜欢沿着那些树干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离开地面二十英尺,在高处晃来晃去。看到她身手敏捷又有一颗天真无邪的童心,我很高兴,可是我每次看到她爬得这样高,又觉得该骂她一顿;不过即使这样她也懂得,并不是非要叫她下来不可。从吃罢正餐直到去吃茶点,她常常躺在那由轻风吹得悠来荡去的摇篮里,什么也不干,就只是自己唱唱那些古老的民歌——她小时候我教给她的那些童谣;要不就是看着那些和她一起栖在枝头的鸟儿喂自己的小鸟儿,和引着它们练飞;要不就是干脆舒舒服服靠在那儿,闭上眼睛,半想心事半做美梦,那股乐劲儿真是言语无法形容。 “瞧呀,小姐!”我指着歪七扭八的一棵树的根下面那个凹进去的坑喊了一声,“冬天还没到这儿呢。那边还有一朵小花。七月的时候,那一层层草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风铃草,那淡紫色的花迷迷蒙蒙连成一片,这是剩下的最后一小枝了。你愿意爬上坡去,把它摘下来给爸爸看看吗?” 凯茜朝土坑里那朵孤孤零零瑟瑟发抖的小花盯着看了好久,最后回答道: “不,我可不去碰它——可是它看起来垂头丧气的,是不是,埃伦?” “是呀,”我说,“差不多和你一样,瞧冻的那样,都没了精神啦——你脸上也没一点儿血色了。我们手拉手跑一会儿吧。你那么有气无力,我相信,我会赶得上你。” “不,”她还是那句话,继续漫不经心地朝前走,过一会儿就停下来,出神地看着一片青苔,或是一块变白了的草地,或是在一堆褐色的落叶当中绽开的鲜橙色的蘑菇,还时不时地把手举到转过去的脸上。 “凯瑟琳,你干吗哭呀,乖乖?”我走过去问着她,用胳臂搂着她的肩膀,“爸爸得了点伤风感冒,你也不该哭呀。他没得什么更厉害的病,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那时候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抽抽搭搭地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唉,就会得点什么更厉害的病的,”她说,“等爸爸和你丢下我都走了,剩下我自己一个人,我可该怎么办呀?我忘不了你说的话,埃伦,它们老在我耳朵里。等爸爸和你都死了,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世界会变得多么凄凉呀。” “谁也没法说,你是不是不会死在我们前头,”我回答,“老盼着坏事来可不对头——我们得盼着,还得过好些好些年以后,咱们当中才会有人走——老爷还年轻着呢,我也很壮实,还不到四十五呢。我母亲活到八十,临到最后都还是个利利索索的老太太呢。就先假设林顿先生活到六十吧,那比你原来计算的也多好些年呀,小姐。不幸的事还没来,就提前二十年去悲叹,这难道不是很蠢吗?” “可是伊莎贝拉姑姑比爸爸年轻呀。”她一边说一边提心吊胆地抬头望着我,希望能再得到些安慰。 “伊莎贝拉姑姑那时候可没有你和我去照顾她呀,”我回答,“她不像老爷那样有福气;她活得也没有那么多指望。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侍候好你父亲,你自己高高兴兴的,他看见你高兴也就高兴起来了;不要让他为了任何事情牵肠挂肚——你要注意这一点,凯茜!我不骗你,你要是任性胡来,不计后果,而且傻里傻气,异想天开地对一个巴不得你爸爸进坟墓的人的儿子用情——而且让你爸爸发现,在他已经断定你们分手才是上策的时候,你却藕断丝连的,那你可就会要了他的命啦。”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的病以外,我不为任何事情焦急苦恼,”和我一起走着的人回答,“比起爸爸来,我对其他什么事也不关心。只要我还有脑子,我就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啊,永远不会做任何事,或者说任何话,去让他着急。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埃伦。这我是知道的,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做祷告,祈祷他走在我前头,因为我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愿让他这样。这就证明,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 “说得真好,”我回答,“但是还必须用行动来证明。而且等他病好了以后,你还得记住,不要把担惊受怕的时候下的决心忘在脑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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