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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伊莎贝拉打住不说了,喝了一点茶,然后站起来,让我给她戴好帽子,披上我拿来的大披巾,我苦苦恳求她再呆上一个钟头,她只当做耳旁风;她登上一把椅子,吻了一下埃德加和凯瑟琳的画像,又同样和我亲吻告别,就走下楼去,带着范尼上了马车。这条小狗见到自己的主人,高兴得汪汪大叫。她赶车走了,以后再也没到这一带来过;可是等事情稍稍安顿下来以后,她和我家老爷就开始定期有书信来往了。

  我想她的新居是在南方,离伦敦不远。她逃走以后过了几个月,就在那里生下一个儿子,洗礼时取名林顿,从一开始她就来信说,那是一个病病歪歪,别别扭扭的小东西。

  希思克利夫有一天在村上遇见我,问她住在哪儿,我不告诉他。他说,这也无关紧要,只是她得小心,别到她哥哥这儿来;要是她得由她丈夫本人来供养,就不应该和他哥哥在一起。

  我不愿给他透一点消息,可是他还是从别的仆人那儿知道了她的地址和有个孩子的事。不过他并没找她的麻烦。他这样宽容克制,我猜想,伊莎贝拉得感谢他对她深恶痛绝。

  他遇见我的时候,常常问起那个小家伙的情况。听到孩子的名字,他龇牙咧嘴地狞笑了一下,并且说:

  “他们希望我也恨这个孩子,对不对?”

  “我认为,他们根本不希望你知道孩子的任何事。”我回答。

  “可是,我想要的时候,”他说,“我就要把他弄到手。他们可以估算出这个来!”

  幸亏还不到那个时候,孩子的妈妈就死了,这大概是在凯瑟琳去世十三年以后,小林顿那时十二岁或稍大一点。

  伊莎贝拉那次突然回来看望的第二天,我还没有机会和我家老爷说起;他回避和人谈话,并且也不适于商量任何事情。最后我总算能让他听我说了。我看出来,他妹妹离开了她丈夫,让他觉得高兴;他对那个人恨之入骨,本来像他那样生性温良,这种痛恨简直是不可能的。他的反感是那样地深切敏锐,所以他忌讳到任何一个可以看到或者听到希思克利夫的地方去。悲痛再加上这种情形,让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隐士:他把治安推事的职务辞掉了,甚至不再上教堂去,不管有什么情况都避免到村子里去,只局限在自己的林苑和庭院范围之内打发日子。仅有的一点点变化就是独自一人到荒原上去遛遛,到他妻子的墓地去看看,多半是在傍晚,或者是其他遛弯儿的人还没出门的大清早。

  不过他这个人太善良随和,不会长期总是闷闷不乐。他并没有祈祷凯瑟琳的灵魂常来和他会面。时间让人逐渐听从了命运的安排,并且带来了一种比寻常的欢乐更加甜蜜的多愁善感。他满怀柔情热切地想念她,渴望有朝一日也进入那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他毫不怀疑,她已经去了那里。

  他也自有尘世上的安慰和情爱。我说过,头几天他对逝者那个弱小的遗孤好像不闻不问,这种冷淡就像四月的雪一样迅速融化了,这个小东西还没等到牙牙学语或者蹒跚学步,就在他心中占了霸主似的统治地位。

  她取名叫凯瑟琳,可是他从来不把这个名字叫全,正像他从来不用简化的名字称呼那头一个凯瑟琳一样,这很可能是因为希思克利夫惯于用简化的名字叫她吧。他把那个小东西总是叫做凯茜,这样在他看来就和她妈妈有了区别,同时又有了联系;他把她当做掌上明珠,主要是因为这孩子是凯瑟琳的亲生女,而不是因为是他自己的亲骨肉。

  我老爱把他和欣德利·恩肖比较,比来比去怎么样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他们所处的环境非常相似,可行为举止却截然相反。他们俩都是看重夫妻之情的丈夫,也都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管是好是歹,就是没走同一条道儿。可是,我心里琢磨着,欣德利本来心性比较倔强,却很可惜让自己显得差劲儿而且软弱。他的船触了礁,船长擅离职守;于是全体船员不去设法救船,反倒东跑西颠,乱作一团,弄得他们这条倒霉的船没有任何希望了。林顿则刚好相反,表现出了一个忠诚可靠的人应有的勇气;他相信上帝,上帝也给他安慰。一个满怀希望,另一个心灰意冷:他们都选择了各人自己的命运,也就理所当然地注定要听从自己命运的安排。

  不过你并不需要听我说教,洛克伍德先生。对所有这些事情,你会像我一样做出判断;至少,你会认为你可以,反正这都一样。

  恩肖先生的结局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他妹妹去世之后,他很快就跟着走了,相隔不到半年。我们在田庄,对他临终的情况一直都不大清楚;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是我去帮忙料理丧事的时候听到的。来向我家老爷报丧的是肯尼思大夫。

  “唉,奈丽,”一天早晨他骑着马跑进院子里来对我说,他来得那么早,不免让我一惊,我立刻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消息,“现在轮到你和我去奔丧了。你想想,这次是谁和我们不辞而别了?”

  “谁?”我慌忙问他。

  “嘿,猜猜!”他一边回话,一边下马,把缰绳拴在门边的钩子上,“把你的围裙角拈起来吧;我肯定你用得着它。”

  “一定不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吧?”我叫了一声。

  “什么!你要为他落泪呀?”大夫说,“不,希思克利夫还是个结结实实的年轻小伙子呢。他今天看起来可是容光焕发——我刚才还见到他。他丢了他那口子以后,很快就又长膘了。”

  “那么是谁呢?肯尼思先生?”我等不及又问了一句。

  “欣德利·恩肖!你的老朋友欣德利——”他回答,“也是我那一起荒唐胡闹①的老伙伴;不过这好长一段时间连我也都觉得他太放荡胡来了。哎呀!我说过的,咱们得掉眼泪的——不过,还是打起精神来吧!他死得正合他的脾气——喝得酩酊大醉——可怜的小子;我心里也难过。人失掉老伙伴总是受不了;虽然他也使出了人能想出来的最卑劣的手段,就是对我也耍过不少无赖——他好像还不到二十七岁;也就是你这个年龄。谁会想到,你们俩还是同年生的呢!”

  ﹛① 主要指酗酒、赌博。﹜

  我承认,比起林顿太太去世引起的震惊,这件事对我的打击更大:往日的联想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在门廊里坐下,哭了起来,像哭自己的亲骨肉一样,同时请求肯尼思大夫另找仆人去为他向老爷通报。

  我不禁反复琢磨这样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得到善处?”不管我干什么,那个想法总是要出来捣乱;它死死纠缠让人心烦意乱,我只好下定决心,请假到呼啸山庄去一趟,帮助料理料理死者的后事。林顿先生极其不愿意准假,可是我振振有词地恳求说,因为他如今落到了这种没亲没故的田地,又说我的那位老主人同时又是我的奶兄弟,他有权要求我像亲人一样为他办事。另外,我还提醒他,哈顿那孩子是他太太的侄子:现在没有更亲的至亲了,他就应该当这个孩子的监护人;而且他应该也必须过问遗产的情况,看看还有些什么和他大舅子相关的事务。

  他当时不大适于去参与这些事务,不过他吩咐我去对他的律师谈;末了还是允许我去山庄了。他的律师同时也是恩肖的律师;我到村上去见了他,请他陪我一道去。他摇摇头,劝我别去惹希思克利夫;而且断定,要是把真相挑明,就会发现哈顿和一个小要饭的也差不了多少啦。

  “他父亲是背了一身债死的,”他说,“他所有的财产都抵押出去了,为这个天生的继承人着想,唯一的希望就是让这个孩子有机会讨得债权人的好感,这样他也许肯对这个孩子发发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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