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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一般说来,我也承认是这样的,埃伦,”她接着说,“可是不管希思克利夫遭多大的罪,如果其中没有我给他加上的那一份,怎么能教我心满意足呢?如果我能让他遭罪,还叫他知道,是我让他遭的,那么哪怕让他少遭一点,我也愿意。唉,我该他太多了。唯有一个条件,才能让我希望饶了他。那就是,如果我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狠狠拧我一把,我也得拧他一把,把他和我拉齐。是他先伤的人,所以得先让他求饶;到那时候——哼,到那时候,埃伦,我就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宽洪大量了。不过,我真正报仇雪恨,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正因为如此,我也就不能饶了他。欣德利想喝点水,我递给他一杯,并且问他怎么样了。

  “‘并没病得像我指望的那样,’他回答,‘但是,且不说胳臂疼吧,身上每一处地方都痛得钻心,就好像和一大群小精灵打过仗似的!’

  “‘是呀,没什么奇怪的,’我接下去说,‘凯瑟琳生前一向夸口,说她护着你,让你身体不受伤害——她的意思是说,有些人没来伤害你,是因为害怕得罪她。好在死人不会真的从坟里爬出来,不然,昨天晚上她就会亲眼看到让人恶心的一场戏啦!你身上不是都给打青了,打肿了,胸口和肩膀不是都给拉了口子吗?’

  “‘我可没法说,’他回答,‘不过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下以后,他还敢动手打我吗?’

  “‘他对你又踹,又踢,还抓着你往地上撞,’我悄悄对他说,‘他嘴上还流着口水,真想用牙撕了你呢;因为他只有一半是人——连一半都不到。’

  “恩肖先生也跟我一样抬起头来,朝我们共同的敌人脸上瞅;只见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对他周围的事情毫无知觉;他站在那儿的时间越长,他内心深处的阴暗凄凉在面貌上就流露得越清楚。

  “‘哦,但愿上帝赐给我力量,让我在这辈子最后这痛苦的时刻把他勒死,那我就高高兴兴地下地狱,’这个忍无可忍的人呻吟着,歪歪扭扭地想站起来,又无可奈何地倒向椅子里去,他确信自己已经不适宜和他再斗了。

  “‘别价,他把你们家的人害死一个已经够了,’我大声说道,‘在田庄那边,谁都知道,要不是为了希思克利夫先生,你妹妹本来到现在也不会死。归根到底,让他爱还不如让他恨呢。我一想起我们当初过得多么快活——他来以前凯瑟琳又是多么快活——我就不由得要诅咒他来的那一天。’

  “十有八九希思克利夫注意到我讲的这番话很有道理,没有多么注意我这个讲话人是出于什么用心,他的注意力给引起来了,因为我见到他眼中的泪水像下雨一样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直流,他还一声接着一声地长叹,憋得直捯气。

  “我死死地瞪着他,轻蔑地笑着。他那两扇愁云密布的地狱之窗,突然向我闪了一下;然而,那恶魔似地一向小心提防的眼睛,现在却晦暗无光,眼泪汪汪,所以我也毫不害怕,又仗着胆子发出一声讥笑。

  “‘滚蛋,别在我眼前晃。’这个深沉哀痛的人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难听清楚,不过我猜他至少说的是这类话。

  “‘请原谅,’我回答,‘不过我也爱凯瑟琳;她哥哥现在需要人照顾,看在她的分上,我要照顾他。现在她死了,我看到欣德利就像看到了她;要不是你昨天想把欣德利的眼睛抠出来,把它们打得青一块红一块的,它们就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了,还有她的——’

  “‘滚蛋,你这不值一提的白痴,别等到我一脚把你踹死!’他一边说一边动作了,我也照样动作了一下。

  “‘不过,’我接着说,同时也准备好了逃跑,‘如果去世的凯瑟琳当初信赖你,接受了希思克利夫太太这个荒唐下贱、丢人现眼的称号,她很快也会落个同样的下场!她可不会不动声色地容忍你那些劣迹,一定会把她的憎恶和嫌弃都发泄出来的。’

  “高背长靠椅的椅背和恩肖本人挡在我和他中间,所以他没想扑上来,而是从桌上抓起一把餐刀,对着我的头扔过来,扎在我的耳朵下面,把我正说着的话打断了;不过我把刀拔出来,一个箭步跳到门口,又说了一句,我希望那句话比他的飞刀刺得更深一点。

  “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是他如狼似虎地冲过来,但却给他那位房东抱住了,两个人扭作一团,倒在壁炉边上。

  “我逃过厨房的时候,吩咐约瑟夫赶快到他老爷那里去。我把哈顿撞倒了,他那时正在穿堂把一窝小狗吊在椅背上。我像一个神明护佑从炼狱逃出的鬼魂一样,连跑带颠,飞奔下那段陡坡路,然后离开那条拐来拐去的弯路,直穿荒野,翻过坡岸,蹚过沼泽,说句老实话,不顾任何危险像朝着灯塔似的冲向田庄。我宁可给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也不愿在呼啸山庄那座房子里再过一个夜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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