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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嗯!”我说,“可是,为什么,恩肖先生?”我并不喜欢特意把自己和希思克利夫紧紧扣在一起。

  “看看这儿!”他一边回答,一边从背心里拔出一把构造奇特的手枪,枪筒上装有一把双刃的弹簧刀,“那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诱惑,难道不是吗?每天夜里我都按捺不住带上这玩意到楼上去,试一试他的门。如果有那么一次我发现门没关,那他就玩儿完了!我一直这样做,从来没有改样儿,哪怕一分钟之前我还想起上百种理由,让我别干——可总有那么个魔鬼,撺掇我去宰了他,好了结我的种种计谋——只要你高兴,你尽管和那个魔鬼一直斗下去;可是只等时机一到,哪怕天堂里的天使全都下凡,也救不了他的命!”

  我带着好奇心琢磨着这把武器;突然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要是掌握了这样的家伙,会变得多么强大有力呀!我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试了试刀刃。他看到片刻之间我脸上闪现的表情,大吃一惊。我那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渴望拥有。他怀着不愿让别人碰的心情,一把抓过手枪去,把刀折起来,放回原来藏放的地方。

  “你就是告诉他,我也不在乎,”他说,“让他提防着点儿,看着他吧。我明白,你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他有生命危险,并没让你吃惊。”

  “希思克利夫对你干过什么?”我问他,“是为什么事他伤了你,才让你抱有这么刻骨的仇恨?让他离开这所宅院,难道不是更聪明吗?”

  “不成!”恩肖大吼一声,“要是他提出想离开我,那他就死定了,你要是劝他这么干,那你就成了杀人犯。难道我要输得精光,没有一点捞本儿的机会吗?难道哈顿要去当一个要饭的吗?哼,该死的东西!我一定得把它捞回来,还要搭上他的金币,然后是他的血;让他的灵魂下地狱吧!地狱里有他这么个客人,那就要比以前更加黑暗十倍啦!”

  埃伦,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原先那位主人的习性。他现在分明是到了疯狂的边缘了——至少昨天晚上是。我在他近边就直打哆嗦,我心里暗想,和他一比,那个仆人的没有教养、阴阳怪气倒还让人舒服点呢。

  后来他又闷闷不乐地来回走起来,我于是打开门闩,逃到厨房里去了。

  约瑟夫正朝着炉灶弯下身子,探头朝挂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一口大锅里看。一个大木盆里装着燕麦,放在近边的高背靠椅上。大锅里的东西煮开了,他转身把手伸进木盆里;我猜想,他这多半是在为我们准备晚饭;我那时饿了,决定把它做得稍微好吃点,所以就急忙使劲喊起来,“我来煮粥!”我把木盆挪开,让他够不着,接着先摘了帽子,再脱掉骑装。我接着又说,“刚才恩肖先生让我自己侍候自己——我就得——我就不到你们中间来当太太了,因为我怕饿死。”

  “老天爷!”他一边咕噜,一边坐了下来,还摩挲着他那罗纹袜子,从膝盖直到脚脖子,“是不是又要有一套新花样儿啦——这不,俺刚刚习惯了有俩老爷,是不是又有位太太加在俺头上了,这像是就该滚蛋的时候啦。俺哪会儿也没想到,俺得离开这个老窝儿了——俺怕那日子也就在眼面前啦!”

  他这番慨叹,我根本无动于衷。我干脆利落地干起活儿来。回想从前,做做饭往往是一件令人开心的爱好,不觉叹了口气,不过我无奈只好把这种回忆赶快抛开。它让我回想起往日的欢乐,而我越是怕勾起这种幻影,搅棒在锅里搅动得也就越快,一把把燕麦片往水里下得也就越急。

  约瑟夫眼睛看着我这样做饭,越来越生气。

  “瞧着吧!”他大叫起来,“哈顿,今儿个晚上你喝不上粥啦;这煮出来的都是啥呀,不就是跟俺这拳头一样大的面疙瘩吗。瞧瞧,又是一大把!俺要是你呀,就连盆儿一下子都扔进去啦。瞧瞧,把泡沫撇掉,那就得啦。砰,砰,老天保佑,锅底还没给杵烂呢!”

  我把粥先分成四份,然后倒向盆里。我得承认,这顿饭确实是一塌糊涂;就在这时候,从牛奶棚送来了一加仑装的一罐鲜牛奶,哈顿抓过去就喝起来,牛奶从那张得大大的嘴角往下直淌。

  我劝他,又请求他最好倒在杯子里喝,还对他明着说,要是把奶弄得那么脏,我可尝都不愿尝一口。那个老刻薄鬼觉得我这样讲究是大大地冒犯了他们,还一遍又一遍地要我相信:和我相比,“那个娃不管哪一点都一样好”,“不管哪一处都一样健康”,而且还说他弄不明白,我怎么居然能够钻出那么些鬼想法。这时候,这个小坏蛋还在喝他的奶,还一边嘴里流着口水,一边摆出满脸瞧不起的样子抬头瞪我。

  “我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吃饭,”我说,“难道你们就没有一间可以叫做会客室的地方?”

  “会客室!”约瑟夫一边冷笑一边学着我说,“会客室!没,俺们可没啥会客室。你要是不喜欢跟俺们呆在一块儿,那还有老爷;你要是不喜欢老爷,那还有俺们呀!”

  “那我就上楼去,”我回答,“领我去找间屋子!”

  我把我的粥盆放在托盘上,自己又去另外倒了些奶。

  这个家伙站了起来,嘴里还没完没了地咕噜着,领我往上走,我们上到了顶楼。他一会儿打开这扇门,一会儿打开那扇门,往我们经过的那几间屋子里看。

  “这儿有一间屋,”最后他一边说,一边推开用合页装上的一块弯弯曲曲的木板,“只在里边儿喝点粥,这也就够好的啦。墙旮旯有一袋小麦,就在那儿,还挺干净的;你要是害怕弄脏了你那金贵的丝绸衣服,就把你的手绢铺在上面。”

  那间“屋”是个破破烂烂堆东西的地方,麦芽和麦子的怪味呛鼻子,这些东西一袋袋地堆在四周,正中间留下很大一块空地。

  “喂,得啦!”我气冲冲地对他大叫,“这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呀。我希望看看我的卧室。”

  “卧室,”他带着戏弄的口气学着我说,“卧室你全看啦,俺那间在那边。”

  他指着第二个阁楼,和第一个一样,只是墙边更显得光秃秃的,里面有张大床,很低,没挂帐子,头上放着一床靛蓝色的被子。

  “我要你的卧室干吗?”我反驳了他一句,“我想,希思克利夫先生并不是住在房子的顶楼上吧,是吗?”

  “哦!你要的是希思克利夫少爷的屋子呀?”他嚷着说,好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似的。”你为啥不早吱声呀?那俺就不用费那么多事,早就告诉你啦;独有那间你甭想看啦——他老把它锁着,除了他本人,谁也没插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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