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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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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我身边坐下来:脸色变得更加悲伤,也更加严肃,双手十指交叉紧紧握着,簌簌发抖。 “奈丽,你做没做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她默默想了几分钟以后突然问我。 “做呀,时不时也做。”我回答说。 “我也是那样。在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梦当中,有些做过以后总忘不了,能左右我的思想。它们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过,就像酒渗进水里似的,让我的心智都改变颜色了。有过这样一个梦——我这就告诉你——不过你得注意,不管讲到哪儿你都不能笑。” “哎哟,可别讲了,凯瑟琳小姐!”我叫嚷起来,“不用召神弄鬼来纠缠我们,我们就够惨的啦。唉,行啦,还是高兴点儿,像你原来那样吧!看看小哈顿吧——他现在就没做什么不高兴的梦。看他睡觉笑得多么痛快呀!” “是呀;他爸爸孤零零一个人闷得慌,咒骂起来的时候也是多么痛快呀!我想,你还记得他当年也是就像这么个胖墩墩的小家伙——差不多一样大的年纪,一样的天真无邪。不过,奈丽,我非得要你听我说不可——我的话并不长;今天晚上我可没法快快活活的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急忙连声拒绝。 我那时候对做梦是很迷信的,直到现在也还是那样;凯瑟琳脸上那副阴凄凄的神气,使我非常害怕会从中看出什么预兆,事先料到什么可怕的大灾大难。 她恼了,不过并没接着往下讲。很明显,她是又想起另外什么梦来了,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说起来。 “我要是上了天堂,奈丽,会非常不自在。” “因为你不配上天堂,”我回答说,“每一个有罪的人在天堂里都会很不自在。” “不过并不是因为这个。有一次我梦见我在那儿。” “我告诉过你,我可不愿意为你的那些梦劳神,凯瑟琳小姐!我要上床了。”我又打断了她。 她笑了,我打算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就把我按住了。 “这不要紧的,”她大声说,“我不过是要告诉你,天堂好像不是我的家。我把心都哭碎了,一定要回到尘世来;那些天使气极了,就把我扔了出来,一下掉到呼啸山庄上头那片荒原当中;我到那儿才醒过来,还高兴得呜呜地哭呢。这可以用来解释我内心的秘密,也可以解释别的事。嫁给埃德加·林顿,一点也不比我上天堂更有意义。如果那边的那个坏家伙①没有让希思克利夫变得那么低下,这件事我根本就不会想到。现在我要是嫁给希思克利夫,那就会贬低我自己;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他。而且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奈丽,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俩的灵魂是用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可林顿的呢,那就两样了,就是一个是月光,另一个是闪电;或者说一个是冰霜,另一个是烈火。” ﹛① 指欣德利。﹜ 她这番话还没讲完,我就觉出来希思克利夫在近旁,我感觉到有个轻微的动静,把头转过去,就看见他从长凳子上站起身,不声不响地溜出去了。他在那儿听着,一直听到凯瑟琳说出,要是嫁给他就会贬低她自己,这才不再往下听了。 我那位伙伴坐在地上,给那把高背长靠椅的椅背挡住,没有注意到他在那儿,也没注意到他走开,不过我倒是吓得一愣,就让她别吱声! “为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心神不安地向周围打量。 “约瑟夫回来啦,”我回答说,刚好这时候我听到他那辆大车的轮子从大路上滚过来的声音,“希思克利夫会和他一块儿进来的。说不定他这时候是不是就在门口呢。” “嗯,他在门口听不见我说的!”她说,“你去做晚饭,把哈顿交给我吧,等饭做好了,就叫我来和你一起吃。我想要骗一骗我这不安的良心,想要让自己相信,希思克利夫的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些念头——他没有,是不是?他不懂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认为他不会像你那样懂得恋爱,”我顶了她一下,“如果你是他选中的心上人,那他就要变成天下最不幸的人啦!什么时候你一成了林顿太太,他马上就失去了朋友,爱情,和所有一切!你认真想过吗,你们要是分开,你怎么受得了,他要是完全变成一个孤苦无依的人,他怎么受得了?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孤苦无依!我们分开!”她大声喊叫,语声里带着怒气,“请问,是谁要来把我们分开?那他们就要遭到米罗①的下场!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做不到,埃伦——没有哪个大活人能做到。地球上每一个林顿都可以化为乌有,我也不答应抛弃希思克利夫。啊,我并没有打算那样做——我也没有那样的意思!如果要付出那样一种代价,我就决不会去当林顿太太!他对我永远都那么重要,和他以前所有的时候一个样。埃德加一定要除去对他的反感,起码要能容忍他。等他知道我对他的真实感情,他会这么做的。奈丽,现在我知道,你以为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可是,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到过,如果希思克利夫和我结了婚,我们就会变成要饭的?相反地,如果我嫁给了林顿,我就可以帮助希思克利夫上进发达,让他摆脱我哥哥的势力。” ﹛① 米罗为古希腊著名体育家(约在公元前六世纪),据说四岁时就曾经背起一只小母牛走过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赛场,后来把整只牛都吃了。老年时曾经想把一棵橡树撕成两半,双手给橡树夹住,结果为狼群所吞噬。﹜ “用你丈夫的钱吗,凯瑟琳小姐?”我问道,“你会发现,他并不像你指望的那样随和顺从;而且,虽然我不是什么判官,可是我认为,你提出要当小林顿太太的那些动机里面,这可是最糟糕的一条。” “才不是呢,”她反驳我说,“这一条是最好的!其它那些都是为了满足我那些胡思乱想,而且也是为了埃德加,为了满足他。可这一条才是为了那个人,他本人就包括了我对埃德加和对我自己的感情。我没法把这讲清楚;可是你和每一个人一定都会有这样一个想法吧:在你本人之外,还有或者说还应该有一个你存在。如果我完全包括在我自己一个人的身上,那把我创造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大苦大难也一直是希思克利夫的大苦大难,每一个大苦大难从一开始我就一一观察到,感受到了。我活着主要关心的就是他本人。哪怕只有他保留下来,其他一切都完了,我就依然会继续存在;哪怕其他一切都保留下来,只要他给毁灭了,那么宇宙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陌生人。我也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是树林里的叶子,时间会让它改变。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冬天一来,树就变了——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则像地底下那种永恒不变的岩石。这是一种不大容易看得见的欢乐的源泉,可是却是必不可少的。奈丽,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无时无刻不在我心里——不是当作一种乐趣,我把我自己同样也不能总是当作一种乐趣——而是当作我自己本身的存在——所以不要再谈什么我们分开的事——那是做不到的;而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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