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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就在阿尔焦姆紧皱着他那对浓眉、读着弟弟来信的时候,保尔正在医院里和巴扎诺娃告别。她握住他的手,问他:

  “您明天就动身到克里木去吗?那么,今天您打算怎样过呢?”

  “朵拉同志马上就来,今天白天和晚上我住在她家里,明天一早她送我上车。”

  巴扎诺娃是认得朵拉的,因为朵拉时常来看保尔。

  “柯察金同志,”巴扎诺娃说,“咱们约过在您动身之前和我父亲见见面,您忘了没有?我已经把您的病情全部告诉了他,我很想让他给您检查一下。今天晚上就可以。”

  保尔立刻同意了。

  当天晚上巴扎诺娃就带着保尔走进了她父亲那宽敞的诊所。

  著名的外科医生当着女儿的面给保尔作了一次详细的检查。巴扎诺娃还把医院里的爱克斯光照片和分析报告带了来。保尔不禁注意到,在巴扎诺娃的父亲用拉丁语说了很长的一句评语之后,她的脸色突然苍白了。他注视着老教授那个大而光秃的头,竭力想从他那对敏锐的眼睛里探索出什么来,但老教授是深不可测的。

  在保尔穿好衣服的时候老教授十分亲切地和他道了再见,因为他得赶去开会,托付他女儿把诊断的结果告诉保尔。

  保尔躺在巴扎诺娃的一间布置得很优雅的房间的沙发上,等着她说话。但是她不知道要怎样开头,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好;她实在很难措辞。她父亲告诉她说,就眼前而论,保尔体内的致命炎症正在发作,目前无药可治。他反对再施行外科手术。他说:“这个青年人正面临着完全瘫痪的悲剧,我们没有法子防止它。”

  作为他的医生和朋友,巴扎诺娃觉得不能把这一切都告诉保尔;她只泄漏了一部分病情,而且说得十分谨慎。她说:

  “柯察金同志,我相信耶夫帕托利亚的泥疗法会给您带来转机。到了秋天,您就可以恢复工作了。”

  但是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忘了有一对非常敏锐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从您所说的话里,更正确地说,从您所避免说出的话里,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病情的全部严重性。您该记得,我请求过您永远对我说真话。什么事情您都用不着瞒我,我听了不会昏厥,也不会自杀。可是我一定要知道我的将来如何。”保尔说。

  巴扎诺娃和他开了个玩笑,把他的探问岔开了。

  那天晚上,保尔并没有探听到他真实的病情。当他们分手的时候,巴扎诺娃亲切地对他说:

  “柯察金同志,别忘记我是您的一个朋友。很难说您将来的生活里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或是我的意见,请写信给我。我愿意随时为您尽力。”

  她从窗口看着那高大的穿着皮外套的人用力拄着手杖,缓缓地从门口向一辆出租的轻便四轮马车走去。

  又是耶夫帕托利亚。又是南方的热天和戴着绣金小圆帽的吵吵嚷嚷的晒黑的人们。汽车在十分钟内就把乘客送到那灰色的石灰石筑成的两层楼——麦纳克疗养院去了。

  值班医师把他们分到各个房间里。

  当他领着保尔到第十一号房间的时候,他问保尔:

  “同志,你的入院证是属于哪一类的?”

  “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保尔回答。

  “那么,我们让你和埃勃涅同志住在一起吧。他是一个德国人,要我们给他找一个俄国同伴。”那医师一面说,一面敲门。他们听到里面传出一句发音很不准确的俄国话:“请进。”

  进到房里,保尔放下提箱,转过身,对着躺在床上那个长着漂亮活泼的蓝眼睛和金头发的人。那德国人对他和蔼地微微一笑。

  “顾特莫根,盖诺森,①我想说‘您好’。”他改用俄语说,同时把他那只苍白的、指头很长的手伸给保尔。

  ﹛① 德语:“早安,同志”的译音。﹜

  几分钟后,保尔已经坐在那德国人的床上,两个人开始用一种“国际”语言,作着热烈的谈话了。在这种“国际”语言的谈话中,话语的作用是次要的,一切难懂的字句,全用猜想、手势和表情,总之,全用不成文的世界语的一切秘诀,来帮助说明。保尔已经知道了埃勃涅是一个德国工人。

  在一九二三年的汉堡起义中,埃勃涅大腿上中了一枪,现在旧创复发,使他病倒了。尽管创口疼痛,他仍精神饱满,所以立即赢得了保尔的敬重。

  保尔现在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同伴。这不是一个成天对人讲述自己的疾病和唉声叹气的人。相反,同他在一起会使你连自己的痛苦都忘记了。

  “可惜我对德语一点也不懂。”保尔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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