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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四章

  激烈而残酷的阶级斗争席卷了乌克兰。拿起枪的人们一天比一天多,而每次战斗都产生了新的战士。

  市民们过惯的和平和安静的日子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的事情了。

  像旋风一样的炮声震撼着那些古老的房屋,市民们全都紧贴着地窖的墙根,或是躲在自家挖的壕沟里面。

  彼得留拉将军属下各色各样的大群匪帮布满了全省:他们有大大小小的头目,有种种的派别,什么戈卢勃、阿尔汉格尔、安格尔、戈尔季,以及其他无数的名目。

  那些退伍军官、左翼的或右翼的乌克兰社会革命党党徒,——一句话,所有不要命的冒险家,都召集起一批亡命徒,自称是哥萨克将军,时常打着彼得留拉的黄蓝色旗子,用尽所有的力量和手段去争夺政权。

  “大头目彼得留拉”的团和师,就是由这些各色各样的匪帮,再凑上富农和小头目柯诺瓦里茨指挥的加里西亚地方的攻城部队拼凑成的。红色游击队不断地跟这些社会革命党和富农的乌合之众战斗,于是乌克兰大地就在无数马蹄、辎重车和炮车之下震颤起来。

  动乱的一九一九年的四月,那些吓得痴呆的市民们,早上揉着矇眬的睡眼,打开自家的小窗户,提心吊胆地问着比他早起的邻居:

  “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今天本镇是在哪一派手里呀?”

  那个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一边系着裤带,一边神色不安、左顾右盼地说:

  “我也不知道呵,阿法纳斯·基里洛维奇。昨天夜里,有一些兵开进镇来。我们瞧着吧:要是他们抢劫犹太人,那准是彼得留拉的队伍,要是‘同志们’,那么马上就可以从他们的谈话里听出来。我正在留心观察着哪,看今天应该挂起谁的肖像,挂错了可就糟糕啦。你听说我的邻居格拉西姆·列昂节维奇的事情没有?有一次他没加小心,糊里糊涂地把列宁的肖像挂起来,恰巧有三个人跑了进来,原来是彼得留拉的人。他们一看见那肖像,格拉西姆可就倒了霉啦!他们抽了他二十鞭子,对他说:‘你这狗养的,我们立刻把你这共产主义者的皮剥下来。’不管他怎样地哭喊、分辩,都没有用。”

  市民们看见一队武装的人在马路上走,他们就关上窗户,躲起来。这日子真不太平呵……

  至于工人们,一看见彼得留拉匪帮那黄蓝色旗子就痛恨,可又没有力量反抗沙文主义的“乌克兰独立”运动的逆流。只有当在附近活动的红军部队跟那些由四面八方围攻他们的彼得留拉匪帮进行猛烈战斗,像木楔似地插到镇上来的时候,他们才活跃起来。那面亲爱的红旗在镇公署上飘扬了一两天,游击队一退走,黑暗又回来了。

  目前本镇的主人是外第聂伯师团的“荣誉和骄傲”戈卢勃上校。

  昨天傍晚,他那由两千多个亡命徒组成的队伍举行了庄严的入城式。上校老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队伍的前头。尽管四月里的太阳很暖和,他还穿着高加索式的毡斗篷,戴镶红边的扎波罗什哥萨克式羊皮帽,穿契尔克斯式军长袍,佩带全副的武装——一把短剑,一把柄上镶银的马刀。

  戈卢勃上校老爷是一位美男子:眉毛漆黑,脸雪白,但是由于经常狂饮,白中稍微透黄。他嘴里叼着一只烟斗。革命前上校老爷是一家糖厂种植园里的农艺师,但是他觉得这种生活有点无聊,不能跟哥萨克头目们的地位相比,因此这位农艺师先生就在泛滥全国的洪流中摇身一变,成了戈卢勃上校老爷。

  在镇上唯一的戏院里,为了欢迎新来的队伍,正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彼得留拉派头面人物的“精华”全都出席了:一些乌克兰教师,神父的两个女儿——大的是个美人,叫阿妮亚,小的叫季娜,一些不重要的贵妇人,波托茨基伯爵从前的管家人,和自称为“自由哥萨克”的一小群中等阶级,最后就是那些乌克兰社会革命党的余孽。

  戏院里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女教员、神父的两个女儿以及一群庸俗的中等阶级女人,全都照乌克兰的民族习惯打扮起来,穿着色彩鲜丽、绣满花朵的衣服,戴着珍珠缀成的项圈和五色缤纷的飘带,而围着她们跳舞的是一大群军官,他们的马刺叮当地响着,他们的装束完全模仿古画里描绘的扎波罗什哥萨克。

  军乐队奏起乐来。舞台上正忙乱地准备上演乌克兰剧《纳查尔·斯托多里亚》。

  但是没有电。司令部里的人马上把这件事报告了上校老爷。上校今天晚上还想亲自出席,使这个晚会锦上添花,现在一听到他的副官——骑兵少尉帕利亚内查(其实是前陆军少尉波利扬采夫)的报告,就漫不经心而又非常严厉地命令说:

  “电灯无论怎样也得亮!你就是死,也要去把电工找到,让发电厂发电!”

  “是,上校大人。”

  帕利亚内查少尉并没有死,他把电工找到了。

  一小时后,他的两个士兵押着保尔到发电厂去。同样,他们也找到了另一个电工和机务员。

  帕利亚内查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

  “要是到晚上七点钟灯还不亮,我就把你们三个统统吊死。”他用手指着一根铁梁说。

  这简短的命令生了效,到了指定的时间,电灯果然亮了。

  那天晚上,当上校老爷带着他的情人到场的时候,晚会正开得热火。他的情人是他所住的酒馆老板的女儿,一个有着丰满的胸脯和浅褐色头发的年轻姑娘。

  那酒馆老板很有钱,送她到省城的中学校里念过书。

  他们坐在台前的荣誉席上。上校老爷表示,戏可以开场了,于是帷幕立刻揭开,观众们看见了那慌忙躲到后台去的舞台监督的背影。

  在演戏的时候,那些参加晚会的军官都和他们的女伴在食堂里尽情地享受着眼疾手快的帕利亚内查搜罗来的头等好酒和用各种方法征收来的精美食物。等到戏快终场的时候,他们全都喝得酩酊大醉了。

  这时候,帕利亚内查跳上舞台,摆着演戏的姿势,挥着双手,用乌克兰话喊道:

  “诸位先生,跳舞马上开始。”

  在座的人们一齐鼓掌,接着就起身走到院子里去,好叫那些守卫会场的士兵搬开椅子,腾出剧场来。

  半小时以后,戏院里就闹开了。

  醉得一塌糊涂的彼得留拉军官们疯狂地跟那些热得满脸通红的当地美人大跳果帕克舞。他们那笨重的脚步,震得老戏院的墙壁都颤动了。

  就在这时候,一队武装骑兵正从磨坊那边向镇里开来。

  镇外有一个配有机枪的彼得留拉岗哨。兵士们看见了前进的骑兵,就慌忙跑到机枪旁边,嘁哩喀喳地扣着扳机,刺耳的喊声冲破了深夜的静寂:

  “站住!口令!”

  两个模糊的人影从黑暗中走上前来,其中一个走近哨位,用醉醺醺的哑嗓子喊着说:

  “我是头目帕夫柳克,带着我的队伍。你们是戈卢勃的队伍吗?”

  “是的。”跑到前面去的军官回答。

  “把我的队伍安置在哪儿?”帕夫柳克问。

  “我立刻用电话问司令部。”岗哨值班的军官回答,然后就走进了路旁的小屋。

  一分钟后,他跑出来喊道:

  “弟兄们,把路上的机枪撤开,让头目帕夫柳克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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