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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十分钟后,一切都做完了,没有人驾驶的机车缓缓地开动着。

  沿路树木的黯黑的轮廓,在机车头灯的亮光下阴森森地现出来,又马上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车灯的亮光想透过夜的黑暗,但是夜幕是那么厚,只能照亮前面十公尺的地方。现在火车好像已经精疲力竭了似的,它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跳下去,孩子!”阿尔焦姆听见了背后的波利托夫斯基的声音,他松开了紧握着扶手的手。粗壮的身子随着惯力向前飞去,两只脚触到了急速往后移动的地面。阿尔焦姆跑了两步,就栽倒了,翻了一个筋斗,就在这时候,另外两个人也各自从机车的两边的踏板上跳下来。

  勃鲁扎克家里的人都在发愁。这四天来,安东妮娜·瓦西里耶夫娜——谢廖沙的母亲——的心完全乱了。丈夫没有一点儿消息。她只知道德国人把他和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三个人一道抓去开一列火车。昨天晚上,三个盖特曼警备队员到她家里,粗暴地、嘴里不干不净地把她审问了一阵。

  她从那些问话里隐约地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情。所以,警备队员们走后,这个担惊受怕的妇人就扎起头巾,决定到柯察金的母亲那里,希望能打听到她丈夫的消息。

  她的大女儿瓦莉亚正在收拾厨房,一看见母亲要出门去,就问:

  “妈,你要到远处去吗?”

  安东妮娜眼泪汪汪地看着女儿说:

  “我到柯察金家里去一下,也许可以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你爸爸的消息。要是谢廖沙回家来,你告诉他到车站上波利托夫斯基家里去一趟。”

  瓦莉亚亲切地抱着母亲的肩膀,送她到门口,竭力安慰她说:

  “妈妈,您用不着太担心。”

  保尔的母亲跟平常一样热情地接待了安东妮娜。这两个妇人都希望能从对方听到一些消息,但是刚一交谈,希望都消失了。

  柯察金家里昨天夜里也给搜查过。他们是找阿尔焦姆的。临走还告诉保尔的母亲说,她的儿子一回家来,马上就到司令部去报告。

  警备队夜里的搜查,使保尔的母亲很害怕,因为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保尔夜间一向在发电厂里干活。

  保尔在天亮的时候回家来了。听到母亲说警备队昨天夜里到家里来搜查,他整个心都缩紧了,很为哥哥的安全担心。尽管他们俩的性格不同,阿尔焦姆的外表看来很严厉,但兄弟俩是十分友爱的。这是一种严肃的爱,并不表现在外表上。保尔心里十分清楚,只要他哥哥需要他,他什么都可以牺牲,毫不踌躇。

  他顾不上休息,马上就到调车场去找朱赫来,但是没找到,从他认得的那些工人那里,也打听不到那几个走了的人的任何消息。波利托夫斯基家里的人也什么都不知道。保尔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碰见了波利托夫斯基的小儿子包里斯。从他嘴里,保尔听说警备队昨天晚上也到他们家里搜查过,想抓他的父亲。

  保尔并没有给他母亲带来什么消息,他疲乏地往床上一倒,马上沉到不宁静的梦里去了。

  瓦莉亚听到敲门的声音就回过身来。

  “谁呀?”她一边问一边把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红头发乱蓬蓬的克利姆卡。显然他是跑着来的,满脸通红,还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你妈妈在家吗?”他问瓦莉亚。

  “不在家,她出去了。”

  “到哪儿去了?”

  “我想,大概是到柯察金家去了。”瓦莉亚一把抓住了正想跑开的克利姆卡的袖子。

  他犹豫不决地望了望她,说:

  “你不知道,我有要紧的事情要找她。”

  “什么事情?”瓦莉亚拉住他不放,“喂,快说,你这红毛小熊,赶快说,不要把我急死了。”姑娘用命令的口气说。

  克利姆卡忘记了朱赫来的所有警告,忘记了他曾严格地命令他只许把这张纸条交给安东妮娜本人。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又脏又皱的纸条,把它递给了瓦莉亚。他没法拒绝谢廖沙这个淡黄头发的姐姐的要求,每当他和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接触时,他的态度总是局促不安。自然,这老实的小厨子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他爱她。他把这个纸条递给瓦莉亚,瓦莉亚就急忙读起来:

  亲爱的安东妮娜!别着急。一切都好。我们全都平安地活着。你很快就可以知道更多的消息。请你转告其余两家,说他们也都好,用不着挂念。把这条子烧掉。

  扎哈尔


  瓦莉亚一念完这张条子,就扑到克利姆卡跟前:

  “红毛小熊,亲爱的,你这条子是从哪儿拿来的?告诉我,你究竟从哪儿拿来的?你这小笨熊!”她拼命地央求着手足无措的克利姆卡,他就糊里糊涂地又做错了第二桩事情。

  “这是朱赫来在车站上交给我的。”刚一说完,他才想起了不应该说出这句话来,因此又添一句,“不过他告诉我,千万不要交给别的人。”

  “呵,好啦,好啦!”瓦莉亚笑着说,“我决不会告诉别人的。唔,亲爱的小红毛,现在你赶快到保尔家去吧,我妈妈也在那儿。”说着她就在小厨子的背上轻轻地推了两下。

  克利姆卡那红黄色的头,立刻在门外消失了。

  波利托夫斯基他们三个人一个也没有回家。当天晚上朱赫来到柯察金家里去,把机车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保尔的母亲。他尽力安慰那吓坏了的老妇人,说他们三个都很平安,在很远的乡下,住在勃鲁扎克一个叔叔家里,他们在那儿没有危险,只是现在还不能回家。不过,德国人已支持不住了,可能很快就会发生变化。

  所有这些,使这三家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他们三家都很高兴地读着偶尔给家里送来的字条,但是他们的家庭却更寂寞,更冷清了。

  有一天,朱赫来装作顺便路过的样子,去看看波利托夫斯基的妻子,交给她一点钱,说:

  “大娘,这是大叔给你们捎来的钱,不过你要当心,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老太婆非常感激地握着他的手。

  “呵,谢谢你,我们正穷得要命,孩子们都没吃的了。”

  这钱是从布尔加科夫留下的经费中提出来的。

  “好啦,将来的事情,我们等着瞧吧。虽然大罢工是失败了,工人们在死刑的威胁下复工了。但是,大火既然燃烧起来,他们就永远不能把它扑灭。像那三个人,都是硬汉,都是真正的无产阶级。”朱赫来离开那老妇人向调车场走的时候,心里兴奋地想着。

  在沃罗比约夫·巴尔加村村外大路旁边一家破旧的、四壁熏得乌黑的铁匠铺里,波利托夫斯基站在火炉旁边,对着烧得很旺的煤火,微微眯着眼睛,用一只长把钳子翻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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