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一一七


  那是二月里的一天,天气清朗,在那个时候,真得算是非常温和,差不多让人觉得仿佛冬天已经过去了。她在寓所里,几乎还没吃完正餐,就看见德伯的影子,把窗户遮黑了,那时那一家里,只剩了她这一个寄寓的人。

  苔丝急忙跳起来,但是那位客人,已经敲起门来了,她要是起身逃脱,仿佛没有道理。德伯敲门的神气和他走到门前的态度,同苔丝上次见他那时候一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同。他好像对于这种行动有些羞愧。她本想不给他开门;但是不开门也仿佛没有道理,所以就起身前去,把门闩拉开了,跟着就又急忙扭身回到里面。德伯走进来,见了苔丝以后,先在一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然后往本来发热,再加上由兴奋而发红的脸上擦,才万分无奈的样子说:

  “苔丝——我真没法子!我觉得,至少我得来看看你,来问问你好。我实对你说吧,我礼拜那天看见你以前,老也没想起你来;现在我可无论怎么咬牙,怎么横心,脑子里总也摆脱不掉你的影子了。凭你那么一个好女人,会把我这么一个坏男人害了,好像不会有那样的事,但是实在可又真有那样的事。苔丝,我但愿你能替我祷告祷告!”

  他的样子完全是把满腹牢骚抑制压伏,无论让谁看来,差不多都得可怜他,但是苔丝却并不可怜他。

  “既是我不能相信,宰制天地的神,会因为我的祷告而变更他的安排[3],那我怎么能替你祷告?”她说。

  “你真是那样想的吗?”

  “真是那样。我本来人云亦云,另有想法,但是有人把我这种毛病治好了,我不再那么想了。”

  “治好了?谁给你治好了?”

  “你非让我说不可吗?就是我丈夫。”

  “啊——你丈夫——你丈夫!这仿佛很奇怪!我记得,好像前几天,你也提过这种话。你对于这种事,究竟是怎么一种看法,苔丝?”他问,“你好像不信教似的——那也许是由于我吧?”

  “但是我信。不过我不信任何超自然的事物罢了。”

  德伯疑虑不定地看着她。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道路,完全是错的了?”

  “多半是错了。”

  “哼——我本来还觉得很有把握哪。”他带着心怀不安的样子说。

  “我相信登山训众[4]那番大道的精神,我丈夫也那样……不过我不信——”

  她说了她不信的事情。

  “这么说来,”德伯冷落淡漠地说,“不论什么,凡是你那亲爱的丈夫信的,你就信,他不信的,你也不信,你自己是一点也没有考查,没有推论的了。你们女人家本来都是这样。你的思想是完全听他支配的了。”

  “啊,因为他什么都懂!”她得意扬扬地说,说的时候,把克莱信得五体投地,其实这种信心,最完美的人都不配享受,何况她丈夫呢。

  “不错,不过你不要把别人的消极见解,整个儿搬过来,算你自己的。他一定是个妙人儿,会教给你这种怀疑的态度!”

  “他从来没强迫我信他说的话!关于这个问题,他绝不跟我辩论!不过我总觉得,他对各种主义是下过一番深入研究的功夫的,我对于各种主义,可一点儿功夫都没下过,所以他认为对的,总比我认为对的,可靠得多。我就是这种看法。”

  “他老是怎么个说法?他一定对你说过一些什么呀。”

  她想了一会儿,想起克莱从前有时在她身旁,一面琢磨,一面自言自语说的话,这些话,苔丝虽然不明白它们的精神,她也很记得它们的说法。现在她把克莱一个毫不通融的三段论法,照样说了出来,连克莱的音调态度,都一心一意,真心诚意学得不差。

  “你再说一遍。”德伯用顶聚精会神的样子听完了,说。

  她又把那几句辩论重念了一遍,德伯也一面琢磨,一面跟着她重念。

  “还说过什么别的话?”他立刻跟着问。

  “他又有一次说过像这一类的话。”于是她又说了一段话;在上自《哲学辞典》下至赫胥黎《论文集》[5]那一脉相传的许多书里,我们也许可以找出跟那一段话相吻合的字句来。

  “啊!哈!你怎么都记得?”

  “虽然他并不愿意我那样,我可要他信什么,我就信什么;所以我就想法哄他,让他把他的思想都告诉我几点。我不敢说,刚才我说的那个,我懂得很透彻;不过我可知道,那决不会错。”

  “哼!你自己都不懂,你还想教训我!”

  他沉思起来。

  “这样我就打定主意,要在精神方面跟他一致,”她又接着说,“我不愿意跟他两样。于他好的东西,当然于我也好。”

  “他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一样大大地离经叛教?”

  “不知道。我即便离经叛教,我也从来没对他说过。”

  “苔丝,说到究竟,你现在的光景得算比我好!因为你本来不相信你应该宣传我这种主义,所以你不宣传,你也不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我本来相信我应该宣传,可是我像魔鬼一般,一面相信,一面哆嗦[6];因为我忽然停止了宣传,再也压制不了我对你的痴情了。”

  “怎么?”

  “你瞧,”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今天跑了这么远,一直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来看你!其实我在家动身的时候,本是要到卡斯特桥集上去的,因为我答应了他们,今天两点半钟,到那儿,站在大车上,给他们宣讲圣道神旨,那些教友们这时都正在那儿等我。这就是通告。”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通告来,上面印着开会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那个会里,德伯宣讲福音、教义,像前面说过的那样。

  “你现在怎么还赶得到那儿?”苔丝看了看钟说。

  “我不能上那儿去了!因为我上这儿来了。”

  “怎么,你当真预备好了要去讲道,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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